我基本上算一個室內動物,絕大多數(shù)劇情都在室內表演。就如同那些室內劇一樣,沒有多少外景。在時間的車窗內,一幕幕閃過的,都是從書房到臥室,從客廳到餐廳這些距離短暫,線條簡單,色彩單一的風景。而這個風景,卻是我經(jīng)過多年的努力奮斗,而采摘的花朵,收獲的果實。
如果說人生是一條船,我們便是那拉纖者。人生是條路,我們便是那爬涉者。人生是塊地,我們便是那播種者。我大半生為之奮斗的目標,就是把自已一步步拉到室內,然后在室內坐下來開始自已的播種,上演屬于自已的人生劇。
確定這樣的人生目標,可能與我的性格有關。就如同櫻桃樹上只能結櫻桃,葡萄樹上掛不出核桃一樣,我小時候栽種的就是屬于這樣的樹苗。之后在歲月的土壤里一日日長大,就結出了這樣的果實。
因為我小時候就特別害羞,怕出風頭,怕見生人。一見到生人,就如同見到心儀的女人,臉紅心跳,手足無措,似乎世界被塞得滿滿的,臉、手、腳沒地方擱了似的。記得上學時,學校正興起支農慰問演出。我們子娘園村也沒有落下那趟熱鬧。負責排練節(jié)目的老師,在組建業(yè)余文藝宣傳隊時,就選中了我,對我招了招手說:“你來。”因為害羞,我扭扭捏捏地不愿參加,老師就來拉我,連哄帶騙,說:“你看你的嗓子多好呢。一個男娃子怕個什么丑啊?”好在幾個老師都是我的鄰居。向正壽與我同生產隊,相距不到半里路。覃世茂離得更近,兩家之間僅僅只隔了一條大溝。因為對他們的信任,我還是上了臺。
巡回演出下來,膽倒是嚇大了,怕生人的毛病有所好轉,但怕出風頭的毛病依舊沒有治愈,它們依舊在我的身體里、意識里生根、發(fā)芽、生長,一直到我參加工作,這毛病不僅在歲月里沒見好轉,而且愈加嚴重,厚得磚墻一樣了。參加工作時,因為我還能搬動幾個文字,領導就根據(jù)我的特長,把我放到了辦公室里。走進辦公室,應該說是走到了節(jié)節(jié)高升的起點,它的前面就是一條前途無量的寬闊大道。因為辦公室就如同一個圓心,下接百姓,上達領導,容易在百姓中混出好人緣,在領導那里混出好印象。但因為我怕出風頭,尤其怕見領導。就好像領導是火山,會將我烤焦似的。一接近就渾身冒汗,腿子似乎被抽去了筋,支撐不住自已的身子。語言不再是一條流暢的河流,而是一個疙瘩連一個疙瘩的草繩,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后語。意識好像用掃帚打掃過,空白一片。也好像領導是透體發(fā)亮的發(fā)光體,無論大小,我的眼睛都不敢直視他們,望著自已的雙手,或是腳尖,一動不動。
后來,接待的次數(shù)多了,盡管能應對如流地與領導交流了,但我的意志卻還是自已的意志,磨芯在我自已身上,無法隨著別人轉動。這樣,這一呆,我就在辦公室里呆了長達十四年時間,前面并沒有出現(xiàn)什么寬闊大道,更沒有什么節(jié)節(jié)高升之類。相反是節(jié)節(jié)敗退,轉行去了其他地方。
在家庭內也同樣,需要外出應酬的事情,我一般情況下就如同指揮官一樣,只是出主意、想辦法,真正的行動,則是支使老婆去做。我則當了甩手掌柜,坐享其成。再后來,兒子大了,上街買東西之類的事情,就又支使兒子去做。這樣的次數(shù)多了,盡管心里的慚愧時常層層疊疊,但我的毛病依舊沒有改變。
碰上聚會、筆會、領獎之類的事情,也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因為我不習慣那種聚會時的語言泛濫。無力招架那江河般滔滔不絕的夸夸其談。常常是說不了多久,就被徹底淹沒,呆在一邊,做一塊沉默的石頭。也同樣不習慣聚光燈打在我的身上。總覺得那些關注的目光,就像一團團火焰,會在瞬間把我蒸得揮發(fā)了似的。
后來我才慢慢發(fā)現(xiàn),原來種在我心里的一顆種子叫寧靜。我像個久渴的人一樣,渴望寧靜。像個等待翻身的農奴一樣,盼望寧靜。只有把自已關在屋子里,推開世界上的一切,靜靜地讀書、寫作,那懸著的心,才會咣地一聲塌實下來。那浮躁的心,也才能格地一聲發(fā)出笑聲。倘若幾天不去讀書,或是寫作,心里就會成為空曠的原野,不著一物,無依無靠,似乎與這個世界失去聯(lián)系了,被拋棄了。
這樣的一顆種子,自然在現(xiàn)實世界之外,只有我自已知道,它種在我的內心深處,在我的心田里靜靜地發(fā)芽、生長,一點點長大。我能聽見它生長拔節(jié)的格格笑聲,能感受它一天天長大的無言快樂。等到它瓜熟蒂落,它就占據(jù)了我的全部意識,并支配我的行動,引領我一步步朝室內飛去。所以,不管我的選擇遭到怎樣的非議,我都別無選擇地一步步緊跟它走,并為之努力,使它盡快掛果。這樣的果實,自然就與熙熙攘攘相克了,與物的擠壓相左了。因為它們不是掛在同一棵樹上的植物。
走進室內,開始上演自已的室內劇的時候,我這才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寧靜就是心靈的一顆鉆石。它高貴、閃閃發(fā)光。因為我收獲到了止水般的安寧,蜜蜂般的溫馨、風一樣的自由和嬰孩般的幸福。日子里不再需要算計,歲月里不再需要防備,生活里不再需要戴面具,我還原成了我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