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吳喬在《答萬季野詩問》中論詩,有個非常恰當的著名比喻:“意喻之米,文喻之炊而為飯,詩喻之釀面為酒;飯不變米形,酒形質盡變;瞰飯則飽,可以養生,可以盡年,為人事之正道;飲酒則醉,憂者以樂,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清詩話》上)詩文有別,體制不同,要求各異,作法自然兩樣。意源于生活,而生活則包羅萬象,舉凡人事、自然等的客觀存在,即人類社會和自然世界皆在其中。俗話常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同樣,巧匠也難釀無米之酒。米,是釀酒的基本原料,缺之不得。但米不經過釀造,永遠變不成美酒;生活不經過變形,也永遠成不了真詩。
詩人馮樹良既是我的鄉友,均為黑龍江省肇東同鄉;又是我的詩友,同在詩壇摸爬滾打。他要我為其詩集作序,我責無旁貸,欣然應命。讀他的詩,讓我深悟吳喬所謂以米釀酒、將意化詩之妙法。
釀造美酒,須得選料。應該說,一切米、水皆可釀酒。但用料好壞,關涉到酒質優劣。要想釀出高等美酒,如茅臺之類,則必須精心選料。不能使用普通的米、水。作詩也是如何。盡管生活到處有詩,都可成為詩料;而且,輕型礦能夠蘊藏重金屬,小題材也可以寫出大主題——這是不言而喻的。但富有時代內容的重大題材,畢竟更易寫出現實感強的詩作來。馮樹良的詩詞,關注當代,貼近群眾,特別關注社會現實,尤其是改革開放后的農村生活。《喜看今日農家女》組詩,便是其中的代表作,不僅詩味濃郁,充滿情趣,而且思想深刻,富有理趣,真如美酒,令人陶醉,給人啟發。
當然,題材不能決定一切,關鍵在于釀造。但是,題材決非毫無差別、無關緊要,確有大小輕重之分,釀出詩來更有美丑好壞之別。這是不可不慎、不能不辨的。
而且,詩人還要做到“厚積薄發”。除了富有學、才、膽、識以外,生活積累、感受積累也要雄厚。對于社會人生、自然宇宙只有一知半解的了解和淺嘗輒止的體驗,很難寫出洞察隱微、燭照世情的詩歌精品來。馮樹良的詩詞精品也許還不很多,但他生活積累豐富,由于身在基層而熟悉普通民眾的思想、情感、要求、愿望,為他寫出力作準備了有利條件。這正如明人李開先所說:“非胸中備萬物者,不能為詩之方家。”(《海岱詩集序》)吳古夫也說:“胸中無十萬卷書,目中無天下奇山水,必不能文。縱文亦兒女語耳。”(見明陳繼儒《題南游稿序》引)這是前人的經驗之談。
米能釀酒,但不等于酒;生活有詩,但還不是詩,必須經過釀造,也就是經過加工,使米與生活變形,產生酒味和詩味,才會成為酒與詩。因此,詩人同酒家一樣,既重選材,更重釀造——噠是酒之為酒,詩之為詩的決定因素。
詩,可以寫實,卻不能泥實;可用白描,卻不能直白。馮樹良的詩作,有些泥實,流于直白。這是寫實之作最易出現的毛病,所有詩人必須慎之又慎。但他的優秀作品并無此弊。例如《運輸女》:“蜜月押車百輛行,畜禽蛋菜載長龍。公婆欲打手機響,報語平安進北京。”作品寫蜜月中的新媳婦跑運輸,押車運送農副產品進京;公婆剛要撥打手機詢問情況,忽然接到媳婦來電,告訴已經平安到京。作品只寫兩個精選細節,表面平平淡淡,純屬白描,但是,內涵深沉,意在言外。寫實而不泥實,直說而不直白。詩人未加任何評論,其對農村時尚女孩自信、自尊、自豪、自立的贊美之情,對新型婆媳關系的謳歌之意,對改革開放惠農政策的頌揚之懷,無不溢于字里行間。醉人的詩味。因而釀造出來。
釀酒必須讓米“形質盡變”;釀詩同樣要使生活變形易質,不能原型照搬——照相式地摩寫生活,難以寫出詩來。馮樹良已諳此中三味,努力運用比喻、聯想、夸張、想象等多種藝術手法,以使現實變形,釀出詩味。
《晨眺李花林》:“昨夜春風巧剪裁,推窗盈袖暗香來。搖白舞素誰家女,竟采天星隨處栽。”詩人將盛開的李花林,寫成“搖白舞素誰家女,竟采天星隨處栽”,既是擬人,又是比喻,遂把李花的艷麗、繁茂表現俱足。《憶春牧》:“一曲笛聲山野醉,黃牛甩尾啃夕陽。”黃牛一邊吃草,一邊甩著尾巴,可見其悠閑自在;因為是在初春,嫩草剛剛冒頭,牛吃不易。故用“啃”字。時近傍晚,夕陽落在草上;黃牛啃草,似在啃著夕陽。聯想自然,描寫貼切。《寒梅兆春》:“寒梅方吐枝頭蕾,一點紅香萬里春。”梅花含苞吐蕾,紅香氣息彌漫大野,讓人感覺春到世間。由“一點紅”見出“萬里春”,顯系夸張,確也符合氣候實際。《詠春》:“蜂繞花間聲有色,入約月下影留痕。”完全出于詩人想象。蜜蜂嗡嗡聲只可耳聞,無法眼見;由于花與蜂都是絢爛多姿、五彩繽紛的,因而蜂在花間飛繞,令人想見斑爛色彩。人約黃昏后,月下自然有影;由于約會時間很久,人影沉沉,仿佛已經留下痕跡。再如《初春晨游》:“蜂沾紫蕾香能語,露洗青芽色有音。”香不能言,只訴諸聽覺,蜂沾花蕾而叫,似乎花香在“語”,人能耳聞;色不能響,只訴諸視覺,露滴青芽而響,又似青色能鳴,人會聽之。詩人假借錯覺而使事物幻化,運用通感修辭。讓嗅覺、視覺轉為聽覺,終致蛻變為詩……原本平淡無奇的日常瑣事,一經詩人點化、釀造,經過變形、易質,便能產生醉人的濃郁詩味。
將生活釀造成詩,最后落實到文字上。詩的語言,不同于一般語言,必須精心錘煉,成為極其獨特的“詩家語”。因此,詩人傾注全力在使生活變形的過程中,還要錘煉文字,讓語言詩化。我國自古就有“日鍛月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優良傳統。馮樹良注意加以繼承和發揚,盡力做到語不輕發、字不浪下。《店主女》:“滿面春風主迓門,四合齋院客紛紛。小燒大炕農家菜,一曲二人轉客魂。”語言樸實無華,與所寫內容相稱。不僅“小”與“大”、“一”與“二”相映成趣,而且“轉”字用得恰如其分、一字兩意:既指東北地方戲“二人轉”,又指“轉客魂”——即令顧客神魂顛倒、沉迷戲中。作品充分展示出店主女熱情活潑、多才多藝的個性,而且又是善于經營、頗為能干的農家女。再如《楓頌》:“寒霜一點激情烈,楓火流丹燒上天。”“點”字用得甚妙。楓樹經霜而紅。“點”字可作量詞:“寒霜”不必很多,只要少許“一點”,就會使楓樹“流丹”;亦可作動詞:“寒霜”甚烈,能將楓樹“點”燃,從而引出下旬“楓火流丹燒上天”。“燒上天”表明滿山滿嶺都是楓樹,一直紅到天上。《浣衣女》有句“揉皺水中霞”,“皺”字遠較“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南唐馮延巳《謁金門》)更有意味,富于色彩。遺憾的是,馮樹良詩中還有些韻律不工,文字錘煉不夠,或者雖經鍛造,仍覺生硬,不大自然,有欠詩化。
語言詩化,著意釀造“詩家語”,是將生活釀造成詩的重要一環,不可等閑視之。我在《民歌與詩歌》長文中曾說:“詩家語”“不同于一般的民眾口語,就在于它經過提煉加工,來自口語,高于口語;它又不同于普通的文學語言,就在于它超越語言規范,卻不違背語法規則;它格律森嚴,準方作矩,幾近寡思,卻又靈活多變,通情達理,圓轉透脫。詩家語的超凡脫俗,具體表現在:它可以省略任何句子成份,但決非句子殘缺不全——因為能按語法補出所缺部分;它可以顛倒任何詞語順序,但決非作品文理不通——因為能按正常語序加以復原;它可以改變任何詞匯性質,但決非作者用詞不當——因為能在特殊語境互相置代;它可以打亂任何詩句排列,但決非驢唇不對馬嘴——因為能按句子形式重新切割。好像任性而為。其實不離約束;看似自由揮灑,實有規矩限制:一切根據表情達意的需要,遵循自然格律的要求。”(見拙著《詩詞瑣議》)誰想寫出真正的詩來,尤其是詩的精品力作,誰就得全力以赴地釀造生活、釀造語言,舍此別無他途!
是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