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魯迅先生在一篇雜文中談到,有的人做富貴詩,多用些“金”“玉”“錦”“綺”字面,自以為豪華,而不知適見其寒蠢。真正會寫富貴景象的,有道“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全不用那些字。
魯迅先生說得十分中肯。他引用的是白居易《宴散》中的兩句。白居易寫的是富貴人家的一次小宴。他沒有用“山珍海味”、“酒綠燈紅”一類字眼對席宴作具體的描寫,只用“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十字,寫出小宴散后熱鬧輝煌的情景,完全可以令讀者想見小宴的奢華,主家的富貴。
我由是想到了反映改革開放后農村富裕起來的詩篇該如何寫。有些詩作總離不開“大豐收”、“大發展”、“大變化”一類字眼,喜歡用一些政治性、口號式的語言,殊不知費力不討好。
孫宇璋是一位以寫新田園詩著稱的詩人。他的詩大都以農村生活為題材,反映新時期農村所發生的巨大變化。但他很少用抽象空洞的詞語給以廉價的贊頌,而是注意攝取農村生活中某些小場景、小片斷,去反映農村的大發展、大變化。比如《馮二嫂取經》:
取經今日到劉村,自愧當年錯退婚。
一片草房成樓宇,兩山果樹變金盆。
李伢娶進湖南女,張妹攜回大學生。
欲見支書誠道歉,誰知開會去京城。
作者選取了農村常見的一個生活片斷:馮二嫂到劉村去學習農民致富的經驗。但是他給馮二嫂設計了一段特殊的經歷。當年馮二嫂原本許嫁到劉村,因劉村太窮,她堅決退掉了這門親事?,F在劉村已經由窮變富,成為本地乃至全國的先進典型,許多人來參觀學習。今天馮二嫂也來取經。看到劉村的變化,引起她后悔當年不該退婚。于是想見了支書表示歉意,誰知支書作為先進村的領頭人到北京開會去了。詩講究蘊藉含蓄,講究回味無窮,講究給讀者留有巨大的想象空間?!恶T二嫂取經》正是做到了這一點,所以說是一首好詩。
茅盾先生曾經說:“截取生活片斷,以小見大”;“抓住一個富有典型意義的生活片斷,來說明一個問題或表現比它本身廣闊得多,也復雜得多的社會現象”(《試談短篇小說》)。他講的是如何寫小說,其實寫詩也完全是這樣。詩人要善于攝取富有典型意義的生活片斷,來表現具有重大意義的社會現象。孫宇璋的許多小詩注意做到了這一點?!恶T二嫂取經》是這樣,《農忙即事》也是這樣:“七月農家活路忙,才收稻谷又拋秧。手機忽響傳新訊,明日西瓜送武昌。”一個農民在忙活時,手機忽然響了,接到一個電話,要他明天把西瓜送到武昌去。這是生活中的小片斷,但它反映出比它本身廣闊得多也重要得多的社會現象:今天的農民不僅變得富裕了,使用上了手機,而且農民的生產也已經與商家的銷售直接聯系起來了。這是今日農村一個非常了不起的變化。再如《山村晚景》:“飛鳥回林夕照收,炊煙四起小山幽。火娃載客歸來晚,車入庫房人上樓。”最后二句也是攝取農民生活中的一個小片斷:天色已晚,載客歸來的火娃將車開進車庫,然后上樓去了。沒有一個字寫農民的富裕、農村的變化,但字字都透露出農民的富裕、農村的變化。火娃已再不是單純種田的農民,他已從農民中分化出來,成為載客司機了,這不正是農村的一大變化嗎?他家住的不僅是樓房,而且底層還有車庫,這不正說明農民生活的富裕嗎?
抓住生活中的小片斷,用來表現當今農村發展進步的大主題,并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它取決于作者深入生活、熟悉生活的程度,更取決于作者認識生活、以小見大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