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沿著西寶高速公路西行,遠遠看見在高速路北側的高臺上,矗立著一尊手抱谷捆的后稷的高大塑像,一種游子歸鄉的親切感和為故土而自豪的感情油然而生。
陜西楊凌是一座小城,以袖珍形容一點也不為過。在全國地圖上,常常也難以找到它的芳蹤,它沒有大都市的熙攘喧囂,但內涵卻博大精深。楊凌是后稷教稼之地,是華夏5000年農業文明的源頭,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隱藏著說不盡的故事。如今,楊凌是我國惟一的農業科學城,也是國家級的農業高新技術示范區。信步向教稼園走去,遠遠地看見公園入口處“教稼園”三個綠色大字。其下方羅列著五個仿古石制農具;頂部為五谷“粟、麥、稻、稷、豆”的字樣和圖形,以表明小城的特色。進入大門,通道上那12個陰陽大腳印清晰可見,昭示著這座小城悠遠的歷史。圓形廣場中央立著一方形高臺,頂部為花崗巖農耕《授時圖》,臺四角各設置一個花崗巖景觀圓球,球內側刻有“春、夏、秋、冬”字樣,與《授時圖》的農時相呼應。
廣場以北通向教稼臺的通道兩邊共擺放有10個巨型糧缸。缸體纏繞著粗麻繩,刻有甲骨文“糧”字。高臺上,矗立著高大的后稷雕像,傳遞著中國農耕文明發源地的信息。
拾級而上,登上高大的后稷臺,土臺長178米,寬67米,高8米,總面積1.2萬平方米。登上更高一層后稷像下的觀景平臺,極目遠眺,小城風光盡收眼底。渭河兩岸滾滾麥浪,園內深處,阡陌縱橫,水車翻動,水流潺潺,一派旖旎的田園風光。
二
這塊土地處于八百里秦川的西部,南臨渭河,挹太白之秀,東帶長川,西冀鳳崗,北負周塬,漆水、渭水環繞,堪為形勝之地。自遠古以來,我們的祖先后稷堅守在這一片黃土地上教民稼穡,把民眾帶入農耕社會,開創了人類文明的“第一次浪潮”。
據歷史記載,在遠古時期,此地為炎帝后裔姜姓部落的封地,稱有邰國。在20世紀90年代初,當地文物考古工作者曾經發現刻有“邰市”字樣的陶器。經丈量,現在的揉谷鄉姜嫄村一帶,是有邰國的中心。千萬年滄海桑田,渭河漸漸北移,“邰市”也隨著向東北方向搬遷。秦漢時期,已移到了今法禧疙瘩廟一帶。
唐虞時代,北部的黃帝部落與西部的炎帝部落長年征戰不休。為了緩和部族矛盾,炎、黃二人拋棄前嫌,開始了合作。他們在兩個部落交界處,共建了一個小城堡,最初叫“邰市”,隨后改名為“邰亭”,后又改名為“邰城”,也曾叫過“邰縣”,最后定為“邰國”。上古五帝之一的帝嚳就從今黃陵縣一帶遷封過來,成為邰國的王。而炎帝也把自家的孫女姜嫄,一位嫻淑、漂亮的女子,嫁給了帝嚳,是為帝嚳的元妃。這可能是最早融洽兩方關系的“和親”吧。帝嚳與姜嫄的結合,是華夏民族一統的標志。姜嫄母儀天下,帶領華夏始祖邁開由原始走向文明的第一步,其功績“經天緯地,無與倫比”。
應該是在一個春日融融的好天氣,鶯飛草長,雜花生樹,景色宜人。姜嫄出巡,野外春游踏青,途至豳州(今陜西省彬縣)南門外,看見一個巨大的足印,感到非常驚奇。便將自己纖柔的腳板踏上去,想比試一下巨人足印大過自己的多少。姜嫄由此而身懷六甲。
對于這個姜嫄履跡的傳說,歷代典籍中幾乎都有記載。《詩經·大雅·生民》說:“姜嫄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撰史嚴謹如司馬遷者,對此深信不疑,在《史記·周本紀》中,甚至也采用了這一傳說。
在楊凌縣城小南門外,有一塊名勝叫作“姜嫄履跡坪”;縣城里還有個隘巷,傳說就是當年姜嫄生下姬棄后將他拋棄的那條陋巷,該地位于紫薇山西側;還有個“狼乳溝”,傳說是姜嫄二次將姬棄拋棄于此,母狼知其神異,主動用狼乳喂養姬棄的地方。
據史書記載,姜嫄“性清靜專一,好種稼穡”。在民間傳說里,姜嫄也是個種莊稼的能手。原始社會早期,人們完全靠大自然的恩賜,春吃草根,夏食野菜,秋摘野果,冬獵野獸。然而,隨著族群人口不斷增加,食物漸漸短缺。特別是到了冬天,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無處采集野菜、野果,整天打不到野獸,不得不忍饑挨餓,空腹度日。姜嫄關心著族群人們的饑飽,帶領人們嘗試開辟新的食物源。她從野生的植物開花結果受到啟發,培育作物,試圖讓人們擺脫半饑餓的生活。
三
離開教稼園,沿著渭河西行數里,渭河北岸有一個以圣母姜嫄的名字命名的村莊,這里建有姜嫄祠。
從周開始,經秦漢,一直到唐宋,歷朝歷代對這座姜嫄祠多有修葺,姜嫄不僅享受著官方的祭祀,民間百姓也常來跪拜,祠里香火一直不斷。然而,到了元末明初,由于戰亂不已,姜嫄祠逐漸敗落,僅剩幾間破爛不堪的宗祠大殿。
據村民介紹,大約600年前,山西大槐樹下的馬氏兄弟二人逃荒到了這座祠堂暫且棲身。后來,他們在此成家立業,依祠堂為界,老大一家居住在祠堂以西;老二一家居住在祠堂以東。經過數十代繁衍,這里便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村落,名曰“姜嫄村”。光緒十八年(1892),村民重修姜嫄祠,光緒二十五年(1899)竣工。據載,復修的姜嫄祠飛檐斗拱,金碧輝煌。在姜嫄西堡的大城門樓上,鑲有一大木碑,上書《有邰圣地》。姜嫄東堡的城門樓上,鑲有一磚碑,上書“時維姜嫄”。
不幸的是,這座巍峨的祠堂在上世紀70年代被毀,僅留下一塊石碑,訴說著遠古圣母姜嫄的故事。1983年10月,此地立起“姜嫄遺址”的石碑。2001年10月,姜嫄村村民自發組織起來,捐款10余萬元重修古祠。
據村民介紹,在武功老縣城還有一座姜嫄墓。我依然逸性正濃,沿著新修的武楊公路北行10公里趕到了武功鎮,又輾轉打聽,來到這座小鎮西側的小華山。穿過山腳下的關公祠、半山腰的綠野書院遺址,沿著陡峭的臺基拾階而上,在塬頂找到了姜嫄墓。只見墓地依山為冢,中央高高隆起,兩旁橫拱如翼,當地人稱其為“飛鳳穴”。那墓冢并不大,也不顯巍峨,松柏環抱,顯得有點冷清。如果不是清代陜西督學吳大徵篆書“姜嫄圣母之墓”碑銘立于墓前,一般人會完全忽略。
雖然在全國不少地方都有被傳為姜嫄墓的遺跡。但據專家考證,其他的“均為后世人所附會”,惟有這座是可信的。我佇立在墓前,點燃了香燭,祭奠這位遠古的圣母。
在姜嫄祠,正月二十三日即姜嫄圣母圣誕之日,村人舉行祭奠盛會,禱告圣母保佑來年五谷豐登。村俗云:“姜嫄人再窮,圣母年戲不能斷!”
在姜嫄墓,每年正月十六和六月初七,周邊的百姓舉行盛大的祭祀,各秧歌隊、社火隊輪番表演,唱進香歌,陳列五谷,焚香點燭,燃黃表紙,誦讀祭文,極其莊重。
四
后稷出世標志著華夏民族遠古半神話的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進入信史時代。后稷是中國上古文獻中最先記載的兩個人物之一,另一個為夏禹。顧頡剛認為:“自西周以至春秋初年,那時人們對于古代原沒有悠久的推測……他們只是把本族形成時的人作為始祖,而并沒有更遠的各族共同公認的始祖。”
好種稼穡的姜嫄教自己的兒子姬棄種植桑麻五谷。姬棄長大成人后,很快成為種莊稼的好手,并且能因地制宜,適時播種,他所種的谷物正如《詩經·生民》記載的那樣:“實方實苞,實種實裒,實發實秀,實堅實好,實穎實粟。”很受人們稱贊。姬棄也因此而遠近傳名。
帝堯聽說后,就聘請姬棄為農師,讓他管理與指導天下農業各方面的事情。棄在任期間,大力推廣耕種技術,農業發展相當迅速,使人們告別了半饑餓的生活。由于他發展農業有功,帝堯就封他于邰地,號曰后稷,別姓姬氏。
到了舜帝時代,洪澇頻繁,待大禹治理洪水后,又出現了赤地千里的旱災,舜乃命之曰:“棄!黎民阻饑,汝居稷,播時百谷。”棄為解決百姓的口糧,奔走各地,教民稼穡,播種百谷,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農耕知識傳授給人們。人們逐步擺脫了靠打措、捕魚和采食野果為生的生活,開始了有規律的農業生產。
不惟史書上對棄的功績有詳實的記載,數千年民間傳說里,也傳頌著他的故事。而且在民間傳說中,后稷的功勞甚至不僅局限于稼穡。
五
據歷史記載,后稷去世后,人們為了紀念他的功勞,將他葬在山環水繞的“都廣之野”。《山海經·海內經》稱:“(都廣之野)有膏菽、膏稻、膏黍、百谷自生,冬夏播琴,鸞鳥自歌,鳳鳥自舞,靈壽實華,草木所聚,相群愛處。此草地,冬夏不死。”可謂世間的一方仙國樂園,古神話傳說的“天梯”、“建木”就在附近。
后稷教民稼穡的功業,數千年積淀在民眾的記憶密碼中。
走下小華山,我來到武功鎮東的漆水河畔,這里有一座被列為“關中四大名臺”之首的教稼臺,為周人始祖后稷教民稼穡的歷史遺跡,是全國惟一的一處古農業名勝。
繞臺一周,可以看到,教稼臺為覆斗形,同古代糧食量具——斗極為相似,臺高9米,其數字蘊含后稷為王,享受人世間極高的尊榮;每邊長12米,預示著一年12個月;整個古臺古樸典雅,別具一格,辟四門洞,互相連通,寓意一年春、夏、秋、冬四季;臺體四周,護欄樁數恰好為24級,隱含24節氣;前臺階分別為五級和六級,象征五谷豐登、六畜興旺。
在武功鎮的北邊,有座山名曰稷山。山之上,還建有一座后稷祠。
對后稷的敬仰,構成了華夏民眾普遍的文化記憶。慶賀禾稼盈收,禱求五谷豐登,成為當地民眾祭祀后稷的主要目的。
每年農歷十一月間,在武功鎮東的漆水河灘,陜、甘、寧、青、內蒙等地數十萬的農民自發在此舉辦盛大古會,男女老少成群結隊,晚上露宿河灘,以表豐收不忘后稷之念。
后稷開啟農業文明之功,不僅積淀在華夏民族情感記憶中,甚至已衍生為一種特殊的歷史文化現象,對歷朝歷代政治生活、黎民百姓的日常生活、文化藝術的審美心理,乃至中華民族性格的形成都產生了重大影響。
教稼臺是后稷身體力行寫在大地上的華夏農業史,記載著民族發端,記載著領先于世界的農業文明之光,是屹立在神州大地上的豐碑。
正如教稼臺前勒石上刻詩:
后稷封邰千古頌,
教稼偉業萬民敬。
借問神州山和水,
糧食炎黃有誰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