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孩子們談先烈

和孩子們談先烈

為祖國獻上

六十朵紅玫瑰

自然想起他們——

我們的父親們乃至

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們

歲月把他們湮沒了

今天，我們已無法找到

他們那最后一滴血

盡管它們至今也沒有凝固

那些離明天、離生命、離真理

最近的先人

多年來，為尋找他們的墳塋

我曾踏遍蒼茫云水

后來發現

他們并未走遠

就在我們面前

或坐在我們身邊

或和我們一起說笑、生活

他們的存在比死亡更真實

當年那些鮮活的記憶

仍勝過今天郁郁蔥蔥的山草

于是我想告訴孩子們

你們今天看到的祖國

就是他們

今天我們生活的任何角落

都有他們生命的一部分

或是頭顱

或是脊梁

對他們來說

一朵花的枯萎

和開放同樣美麗

甚至比開放

更壯麗、更崇高、更恒久

因此，你認識今天陽光下的歡樂

是否該從昨天黑夜中的他們開始

2009.8

軒轅手植柏

其一

世界上大樹很多

它是最早的一棵

如今，我來到它身邊

就像站在世界的邊緣

我的影子被埋進黃土層

它的影子叫歷史

我的歌聲如片片落葉

它的歌聲是無限的

其二

五千年，時間

從我的手指間匆匆淌過

一滴也沒有留下

我已聽不見它奔涌的濤聲

只有血

猶在這古柏的枝干中翻涌

我們身上跳動的脈管里

不都是它流來的精壯的血

其三

將耳朵貼在樹干上

便聽見日月起落的聲音

把眼睛放在葉子上

便看見星光點點壓彎了枝頭

將骨頭放在它的虬根上

便變得嶙峋而堅強

把心懸掛在它最高的枝頭吧

讓它一邊經受風雨

一邊在晨曦中永恒地上升

其四

黃帝種完樹撣撣土已經離去

留下它站在這里，代替他

望著這個世界和我們

如今，它皺褶扭曲的樹身

青筋暴露

流出被風雨剝蝕的痛苦

而它強大的精神和靈魂

卻從古銅般的枝干透出來

磅礴于雄風和云天之上

給我們深刻的昭示和鼓舞

1995.5.26于黃帝陵

延安

被切割得痛苦的黃土地

是鷹和云低飛的地方

歷史在溝壑間迤邐穿行

一條河，一座塔

一座橋高挺著堅強的脊梁

千坡萬峁染就喋血的悲壯

熱烈而凝重像一支槍

赭色的窯洞，赭色的臂膀

一座橋，一條河

一座塔高擎起生命的輝煌

谷穗的信念，紅星的渴望

孕育了神話、火和活潑的思想

一個民族擦凈血污站起來

一座塔，一座橋

一條河日夜不息地深情地歌唱

1999.7于北京

小米

一

住在大城市

已很久沒有小米的消息

因為這里沒有攬羊調和信天游

它們無處扎根

憨厚的笑瞇瞇香噴噴的小米

從泥土和歷史的最深處

我們相識已久

多年來，它和城市的距離

似乎已很遙遠

如同野馬蘭、蒲公英

和城市的距離

如同夕陽下秋野似潮的蟲聲

和城市的距離

二

如今，我來陜北

鄉親們已不用小米待客

只捧一捧讓我看看

像久別的親人

我們相互凝望著

熟悉又有些陌生

它們仍然是圓潤的黃澄澄的

渾厚而質樸地微笑著

一如過去

無比忠誠

這是一捧黃土壤呢

這是一捧黃河水呢

這是信念、汗珠和日月精魂

孕育的一粒粒、一粒粒

齊整、純凈、樸素而又深情的小珠子

大地

竟創造出這樣的奇跡

三

我知道

在黃土地和血色太陽之間

在羊鏟前面或后面

在槍炮聲里

它曾以乳汁和油脂

哺育過我們父輩的

血肉生命和精神生命

哺育過我們貧血的

北方小村和

苦難的真理

它曾養活過我們的

一個個饑餓的日子和

一個轟轟烈烈的大時代

豐碩的殷實的小米

是我們的父親和母親

至今，摸一摸它們

仍然感到溫暖

它們并未因闊別而失去真情

也并未因歷史而失去重量

四

戴上草帽，秋天就到來了

窯洞外是旱風

旱風后是成熟的涌動的谷穗

谷穗后是羊仔的叫聲

一垛垛谷草堆滿村頭

摘下草帽，秋天就過去了

窯洞外是旱風

旱風后是炊煙

炊煙后是香噴噴的小米飯

多么富饒的豐衣足食的日子

說服好意的鄉親

我終于吃了一頓美美的小米飯

五

不久前，我曾在革命回憶錄里

讀到的它們

此刻，我站在田垅上

回望五十年前

在炮火硝煙中飄飛的紅旗下

那個年代的制高點上

仍然莊嚴地屹立著

小米和步槍

陽光下

黃燦燦的小米的顏色

比金質勛章

更輝煌

1995.5.31于延安

陜北女人

生長在崖畔的一棵棵

葵花、蕎麥或

倔強的野酸棗樹

是陜北女人

最親近泥土的

是陜北女人

一生一世匍匐在黃土深處

臍帶也和土地緊緊相連

一棵棵堅強耐旱的植物

她們清貧如水

清貧最接近單純和潔凈

最接近真摯、質樸和原生美

勤勞、靈巧和憨厚

含蘊在一張紅撲撲的臉頰上

藏在唇齒間和會說話的毛眼眼中

那濃濃的深情和嬌羞

貼在窗格上，很美

笑在小路上，很甜

有誰比她們更懂得

勞動、生活和愛情

一代人又一代人，終生

以背擋風，用胸遮雨

用純凈的奶汁喂養孩子

后來被埋在地平線深處

黃土的深處

只留下一腔腔誰也未告訴的

野草聽了也會哭泣的

辛酸苦辣和小小的甜蜜

在心底釀造未來

而今，她們終于走出黃土地

留下村頭不語的石碾

和酣睡的土井

到比雪更高更遠的地方

她們從小小的窯洞看到一個

跳動的明亮的

大世界

把倒給你的這一大碗滾燙的感情

就喝了吧

我的親愛的姐妹和母親

1995.6于延安

聽順天游

羊倌躺在溝畔草地上

從羊鏟邊的草葉下飛出的

從遮著臉的破草帽下飛出的

從暖過無數剛出生的小羊羔的衣襟下飛出

的

是高亢的順天游

柴煙熏過的黃土味的順天游

夢，在歌的盡頭

也許他唱的順天游

是一條沙石鋪成的小路

讓羊群的小蹄子紛沓地踩過

或是懸掛在樹棵子枝頭的野漿果

讓山雀銜去遠方

或者就是他終身清貧相守的妻子

家，在歌的盡頭

看不見他的臉

聽不清他的歌

只感到這腔調

比草梗更健壯和樸實

是他身上流淌的一半的血

有愛，有愁苦，有渴望，滔滔涌過

順天游是黃土高原真實的靈魂

生命，在歌的盡頭

1995.5.30于麻洞川鄉

聽歌

再不是當年那腔調

流淌在深溝大壑

仿佛把黃土高原

切割得七零八落的

不是亂竄的荒風野水

是歌，是那些比刀斧更鋒利的

苦歌

那一代代也唱不盡的

沉郁又蒼涼的歌

淌著血，扯著火

從辛酸的骨節縫里流出來

從嘴唇緊閉的一雙雙眸子里流出來

從死去活來的喉管里流出來

誰聽了都會

之后，之后便是啞默

你見過嗎

冒煙的黃土和裸根

在嶙峋枝頭瑟瑟的野酸棗

被旱風卷進亂樹棵子的枯蓬

在地面滾動的瘦弱羊仔的糞蛋蛋

就是那些凄愴又苦澀的歌

大地有難以愈合的傷口

人間有滔滔洪波

而今，可再不是那腔調了

一群青年男女開著拖拉機

載著陽光、蘋果和

一聲比一聲更甜的歌

穿過果林，繞過高坡

比蜜蜂，比蝴蝶，都更快活

郁結千年的黃土層

時代，留一道深深的輪印

歷史，留一只尋找歌聲的耳朵

聽見嗎

在整個陜北寥廓空間里

這一支比一支明亮的歌

正漫過高原

不舍晝夜地涌成

另一道黃河

1995.5于柳林鄉

陜北腰鼓

塬上卷著黃云

塬下滾著黃河

在黃云與黃河之間

屹立著生命

屹立著突起的肌腱和肩膀

屹立著一輩子一輩子的苦澀與艱辛

但也有興奮與歡樂

婆姨女子們看見了嗎

那些強悍的漢子

頭上飛動的

白羊肚手巾的英雄結

腰間跳動著

紅閃閃的長鼓

憨厚而質樸的腰鼓

和渾黃的窯洞、小米、嗩吶以及

西沉的落日和田野

是同一個血緣的家族

當鼓皮震顫

那塬、那峁

便和它們一起跳動

黃土地的萬千陡壁和溝壑

便發出深沉的回響

成排成陣的腰鼓群

初看是黃土地上開放的野花

再看是簇簇跳動的火苗

最后才感到是高原的吶喊

不是從喉嚨而是從腰脅和肋骨間

沖出的喊聲

熱烈、雄渾，沉郁又帶些蒼涼

搖撼著大西北

這種粗獷的抒情方式

使誰看了都會心驚

陜北腰鼓

是從黃土地里刨出的聲音

樹根般倔強

直扎向人們心靈深處

并堅韌地生長

1995.6于延安

布老虎

蹲在窯洞的土炕上

這只想心事的布老虎

可感到惆悵和孤獨

虎嘯的雷鳴和風聲

早已消失

震驚得撲簌簌的樹葉

也早已旋轉著落下

只有沉寂，填滿空谷

其實，這里早已沒有老虎

它和龍早被埋進了黃土

只有巧手的婆姨們縫成

一只只憨態可掬的布老虎

染出斑斕的條紋

繡出挺拔的胡須

三分威嚴，七分純樸

是給孩子們做的帽子和鞋子

期望他們從頭到腳

強悍又英武

我的虎頭虎腦的孩子們呵

可理解他們心底的

愛、希冀和痛苦

明天，我們將看到一群

勇敢的靈魂

烈烈雄風中

上摘星月，下戰塬谷

大西北的地平線會顫動起來

那是他們如雷似火、震天動地的

腳步

1995.5.28于楊家嶺

愛

這灌木野草掩埋的墳塚

不是王侯將相的陵寢

只是一座庶民小小的墓室

發簪和古幣都已銹蝕

只尋到兩顆堅硬的石子

不是翠玉，不是寶石

比發光的星星更美麗

用淚漚過，用血泡過

是忠貞的愛所凝聚

圣潔的愛是不死的

至今，它們仍在跳動和呼吸

一塊石子和另一塊石子

合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越過靈魂和肉體

在生命終結的地方，由于愛

我看見了生命的開始

1995.5.25于西安

一壇老酒

一壇老酒，靜靜地

埋在大地深處，歷史深處

草根和腐骨的深處

離喧囂最遠的地方

據說已有一千年

山在它左邊

水在它右邊

釀造它的是痛苦?是歡樂

窖藏它的是老嫗?是征夫

在鼓角和洞簫盡頭，捧起它

便聽到千年前呼嘯的風雨

使你流淚，甚至淌血

劍在它左邊

琴在它右邊

一壇老酒，靜靜地

閃動在高天遠地間

蕩著波光，散出醇香

從泥土和考古學家文字的縫隙中

流出一串誰也猜不透的謎

夢在它左邊

云在它右邊

1995.5.25于西安

石壕村

那村子很小

像一粒草籽

除去旱風和黃土什么也沒有

早被人遺忘

但它仍然活著，已一千年

叫石壕村

被受驚的蛇一般的小路纏著

讓餓死的干河灘擁著

幾爿坍塌的土墻和柴扉

午夜雞啼震顫崖壁的茅草

那是兵荒馬亂的年月

暮色蒼茫的石壕村

沒有炊煙和火光

是一片被風卷動的枯葉

我認識它已一千年

我記得黑暗里

村頭唯一的亮光

是役吏閃閃的刀鋒

浸透顫抖的星星的

是老嫗的熱淚

而一個投宿的漢子

揉一揉徹夜不眠的眼睛

血，波浪般沖撞著胸腔和骨頭

拂曉，擰一把干枯的胡子

把心扔下，踉蹌離去了

他是杜甫，后來

他的一聲聲哽咽

震顫了千年中國古代史

從我讀了那首詩

就一直在想:不知

那跳墻的老漢是否又回來種地

那抓走的老嫗是否已拋尸沙場

那吃奶的小孫孫可曾長大

沒有人告訴我

只杜甫的眼睛釘子般盯著我

已一千年

他那顆憔悴的心

仍在村頭迎風跳動

已一千年

村里夜半受驚的野狗

狂叫著，忽遠忽近

已一千年

為今，那苦楚的夢和深重的災難

早被燒成灶膛的灰燼

石壕村，掩映在

莊稼和果林后面

像一株強盛的葵花

大西北，滿坡滿谷的豆黍

重重疊疊，都成熟了

暮色里，你——

聞見醇厚的酒香了嗎

聽見歡樂的歌聲了嗎

看見動人的笑容了嗎

1995.5.29于萬花山

關中印象

南方的才子北方的將

關中的黃土埋皇上

——民謠

以絲的品質和黃土的性格

孕育的關中呵

風，啃著歲月的骨頭，卷過

一亮一亮閃動的

條條林帶，道道渠水

渾黃的渭河

滔滔流進白云里

穿過黃土的苦味和工地喧囂的

是關中漢子們發酵的汗味

在大地深沉的呼吸中

青筋暴起的玉米

憋著勁在塬頭瘋長

它們倔強的根和

一片又一片建筑群的根

大路的根

大橋的根

高聳著肩膀的高壓線鐵塔的根

全不怕驚擾了腳下的

白骨

腳下橫陳的白骨

是皇帝?是庶民

是將軍?是士卒

對于大自然的每一寸土地

都是相等的，毋須辨認

連同燃燒的愛憎恩仇

連同無數夢、欲念和渴望

連同聽不盡的故事、傳說和野史

在秦磚漢瓦、銹鐵青銅之間

都熄滅了

有的變成化石

有的變成灰塵

埋在歷史和古籍的

寂靜的深處

這里，你身邊的每一塊石頭

哪一塊沒有過

英雄系馬、壯士磨劍

如果不是你用小鏟和毛刷

在土層中小心翼翼地發掘

真情殷殷地追問

歷史，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

在關中，踏著厚厚的

有記憶的黃土層，翻著

與黃土層同樣厚厚的史書

會聽見一片隱隱的喧囂

從昨天傳來的是戰馬的嘶鳴

從今天傳來的是機器的轟響

1995.6得詩于西安

1997.9定稿于北京

責任編輯:成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