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龍炳的詩

一畝三分地

它喊口渴。它和幾只燕子

討論春天的形勢。它做夢。

在夢中分析世界，作出判斷，

下種種定義。它認為自己

可能是二畝三分地或三畝三分地。

它在想

這是尺度有問題，還是命名有問題。

它想飛。

翅膀大于它自身。

有一天，它發現身上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

至少壓著一畝。

才知道自己只是在用三分地對世界說不。

三分地里又有一塊大石頭

它可能只是一分地。一分地里還有石頭

無限的石頭會壓著它最小的存在。

它從石頭縫里收獲糧食，交給天空。

大地沉寂。

它飛。

左邊的翅膀是落花，右邊的翅膀是流水。

對自我的一次否定

他們排成排，蹲在那里

一點也不好看

即使蹲在春天，即使面對生機勃勃的莊稼

即使蹲在大地的中心，也不好看

蹲在那里，像上了漆的木頭

等待著時間的反對

時間反對紅色也反對黑色

我反對漆

太陽是靜止的，他們是靜止的

他們排成排，蹲在那里

一點也不好看

沒有人請求風，吹散他們

太陽照耀他們的臉，我反對他們的美德

即使他們就是我的全部人生

即使他們代替我

蹲在那里，即使我蹲在他們中間

我也要反對他們

我將從我的血液中游到大海

即使時間反對紅色，我也要流出血來給他

們看

我在他們中間，先于烈士倒下

只是為了在他們中間

留下一個缺口

晨歌

樹在風中晃動，驚醒幾只小鳥

迅速飛到河的對岸。

上學的孩子還有半小時的路程

書包里有課本和雞蛋。

此時此刻，大地繁忙。財富在向天空匯集

第一個醒來的人和最后一個醒來的人都在

堅守

黃金的秘密。

古老的手藝人將夢熬成了湯

湯里面有窮人的釘子。

我像魔術師一樣

已經吞下了昨夜的鐐銬。

我看見他們一分鐘又一分鐘地拆開這個早

晨

早晨的血管里流著海水和牛奶。

進入這個早晨的內部，我看見

所有的人都在黃昏散步。

我是霧

太陽扶著我

尋找著在風中失散了的幸福。

自由的手指

他的手指在鄉下

自由的手指，曬太陽的手指，和泥土

打交道的手指。不同的時間

發出相同的指令。他想和永恒掛鉤

想用手指抵達

身體之外的重物。沒有多余的指紋

每一根手指都有使命

指向一個新的空間

時間掛在樹葉上，風一吹

一片就是兩片

天上有飛翔的手指，還有

黃金的手指，在烏云里

模仿他的動作。許多年后

他把手指像種子一樣埋進泥土里

手指發出的新芽

像刀一樣鋒利

耳朵里的顏色

耳朵里塞著小小的地球。

左耳是滄海，右耳是桑田

世界有耳根的紅。

耳朵里有蛛網

塞著一只小時候捕捉的知了

塞著四十個夏天。火車

在另一個耳朵里改道。

一只耳朵聽見，做了一天的和尚

在撞另一天的鐘。

另一只耳朵聽見，一塊石頭

砸壞了兩塊玻璃。

白色的火焰在頭頂。

世界有耳根的紅。

耳朵里塞著小小的夢

有人把它養成了肥豬。

耳朵里有神秘的槍聲

來自外星球。

耳朵其實是聾子的耳朵

塞滿黑色的棉球

百年孤獨

山走到我身邊的時候

已經高于我的現實。

我看見山上有一條河

山在河中睡覺吃飯，讀像云一樣白的書

在水的鏡子里

山還看見過自己長長的尾巴

山每天洗澡，大水沖走了它的語言

山擁有啞巴的美德

我在山腳下說著話，慢慢變老

記憶中有比星星更多的空白

山中一日，人間一年。

我總是忘記

我的身邊還有一座山

突然有一天，山對我說了一句話

讓我大吃一驚的一句話

我便看見山開始變矮

越來越矮，矮成了平地

山消失在一句話的后面

山對我說了一句話

一句話又構成了另一座山

我是一句話的主人

一句話里有比我一生更漫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