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老家舊居,見房間角落有一盞舊煤油燈。這是一盞用舊墨水瓶制作的簡易小煤油燈,我自己制作的,她曾陪伴我多年,直至小山村引來了電。
家用的煤油燈是母親從十里外的集鎮(zhèn)買來的,瓶子較墨水瓶大而高些,下半部用鉛皮包著,連接一個寬出瓶底的墊底,瓶子脖頸處圍著圓形的鉛片,伸出精致的把手連接墊底,把手中間有一個小孔,既可手拿也可掛壁上。
收獲季節(jié),地里歸來,父親必于燈下稱糧。稱錘的細繩在稱桿的某一處穩(wěn)住后,我掌燈照亮稱星,父親燈下細讀,說出斤兩。我們借著煤油燈昏黃的光暈打點我們的收成,屋子里是一擔擔剛從地里挑回來的糧食。
小山村在半山腰,陡。橫山腰一條石頭路通過,到對面略高處的一個平岡。夏天,這里是納涼的好去處,岡上左可望東海,海風徐徐吹來,有一絲咸澀,更感覺清涼;右可俯視對面山腰中的一簇樓房,那就是我們的家。夕陽西下,暮色漸起,對面樓房淡去,消去立體成一面黛色暮墻。這時已有三兩點燈光閃爍,不見光暈,只一丁點的忽明忽暗。最好約三兩好友,靜坐平岡,看螢火蟲從頭上飛過,聽蟋蟀在草叢中鳴叫,感覺清風拂面,時光在身旁悄悄流過。驚起嬉戲時,忽覺眼前一片燈光——微弱的煤油燈點亮成的一片星光。人間美景不全在富麗輝煌,山村靜夜中的一丁點微光也會亮成一個美的世界。這星星點點的光,點亮山村農(nóng)人的全部浪漫和希望。
一個祖祖輩輩躬耕農(nóng)畝的家庭,父親立誓要把我培養(yǎng)成一個有知識的人,續(xù)他一生未完的心愿。他幼年敏而好學,成績優(yōu)秀,因生活困苦饑餓難耐在未讀完初中一年級便輟學回家務農(nóng),從此與土地結緣,未能放棄勞作。他寄希望于我,堅定不移地在家庭異常困苦的情況下送我上學。幾乎每一個晚上,父親地里歸來,不顧疲勞,于昏暗的煤油燈光下教我作文,侍我讀書……一團光暈籠罩,那彌漫整個屋子的是貧窮生活條件下兩顆富足的心靈,還有父親一個宏偉而大膽的設想,一個濃得化不開的期望。
后來弟弟妹妹陸續(xù)上學,家里的兩個煤油燈不夠用,于是我自己制作了一個小煤油燈。用墨水瓶作油燈瓶子,在瓶蓋中挖一個小孔,然后剪牙膏殼卷一只小管,套在粗紗線作的燈芯上,再把燈心管插進瓶蓋的小孔擰緊,便成一盞簡易的小煤油燈。山村孩子,多早早地入睡,但我在父親的嚴格要求下還要在煤油燈下讀書。這盞小煤油燈一直伴我讀書多年。小學畢業(yè)后寄讀外鄉(xiāng)學校,我?guī)狭诉@盞煤油燈。那時學校用鄉(xiāng)里的火電,因電力不強時時停電,一停電我就點起了這盞小煤油燈。這引起校長的注意,喚我在沒有煤油時可到他家取,于是我隔些日子便會到他那簡樸的房間里倒煤油,每次倒完煤油向他告別,他都會微笑著摸摸我的頭,目送我回教室繼續(xù)燈下的功課。在去校長家倒煤油的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校長家有電燈卻不常用,倒是常點著兩盞煤油燈。我當時不理解他為什么這樣,有明亮的電燈卻不用,現(xiàn)在的猜想是為了節(jié)省電力,因為學校還有很多地方要用電,而鄉(xiāng)里供給的火電電力是有限的。校長姓潘,我已經(jīng)記不起他的名字。我讀初中二年級時他調走,后來再也沒有見過他。
現(xiàn)在,偶然間見到這盞小煤油燈,我想起許多關于山村與童年的人與事。煤油燈,你微弱卻是拼足全部能量的光輝,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責任編輯 賈秀莉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