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飯詩情
北面南粥,說的是北方人吃面食,南方人吃稀飯,古來如此。不知道北方人一天不吃面食會不會活不下去;南方人一天不吃粥,不說活不下去,至少是很難受的。清代文人沈復在他的《浮生六記》中多次提到喝酒后回家,他的蕓娘一定要熬一碗粥讓他熱熱地喝下,然后才美美躺下,做笑夢去也。賢婦美粥,溫情有加呀!這不獨是文人的享受,也是南方一般百姓所向往的。所以,民間有人就將吃酒席比喻成“外遇”,而將家里的糟糠之妻比喻成“粥”:酒席不可以天天吃,天天吃會膩,會頭空腳虛;稀飯一天不吃可不行,一天不吃就不實在,就會心慌。有的有錢人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無論多遠,還是想念家鄉的那碗稀飯,正所謂“千日奔馳一碗粥,萬里還鄉終不愁”。
粥確實是一種好東西,如果是大米白粥,光看它的外表,就足于讓你垂涎三尺。白白的飯粒、白白的湯水,黏黏糊糊的,飯粒依著湯,湯依著飯粒,像雪像白紗像剝開的荔枝像盛開的棉花像剛擠出的牛奶。如果是煮得好的稀飯,無論你怎么舀,一定無法湯是湯、飯粒是飯粒。米的精華與水的靈氣就這么有機地糅合在一起,就像一對熱戀中的男女那樣不離不棄。
粥不僅外態美,于人的健康也大有好處。明代有一個叫張應文的文人就寫了一篇《粥經》,將“粥”著實歌頌了一番:“粥可大補,可以宣,可以腥,可以素,暑之代茶,寒之代酒,通行于富貴貧賤之人。”粥能夠補身子,可以開脾胃,可以煮成素,可以煮成葷,熱天代茶喝,冷天代酒喝,而且無論富貴貧賤什么人都可以擁有,這就是“粥”的美好品質了,粥出身清白,操守也高潔,“莫言淡薄少滋味,淡泊之中滋味長”,為人也,為粥也!
“粥”如此之美,天下文人常有詩贊頌。白居易就有好詩:“杏酩漸香鄰舍粥,榆煙欲變舊爐灰。今朝一百五出戶,雨初晴火冷腸稀。”煮粥煮出這種意境,真是可以觀,可以賞,可以嘗,可以觴了。
閩南流傳這樣一個故事,說哪一個皇帝遭逢戰亂,流落民間,又饑又餓,碰上一個老婆子,向她要飯吃,老婆子給他一碗麥粥配鹽漬的海瓜子,吃慣了山珍海味的皇帝竟覺得這是天下第一美食,金口一開將麥粥命名為“珍珠粥”,將海瓜子命名為“鳳眼鮭”,跟文人學士的美文美詩一比,一碗稀飯得到皇上如此肯定,那就關系到國家大事了。
親情小吃潤餅菜
潤餅菜應該說是地地道道的泉州小吃,可惜,地位很低,人們一直提到燒肉棕,提到面線糊,提到炸菜粿,就是不說潤餅菜。翻了泉州幾個縣市編的文化叢書,講到地方小吃,也沒一個提到潤餅菜,看來,潤餅菜是一種地下風味小吃,主流飲食不承認,只有民間自己看重。這不知是什么原因,一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提歸不提,吃我照樣吃。潤餅菜依舊是最鄉土的小吃,不管哪一個年代,永遠讓泉州人青睞。當然,吃潤餅菜的日子不多,一般只有在元宵、清明、除夕吃,這三個節日都是民間最重要的節日,特別是元宵節、過大年,山珍海味什么都有,卻還吃潤餅菜,可見澗餅菜在泉州人心目中的地位。
在這三個時節吃潤餅菜,當然還跟潤餅菜的餡料有關。潤餅菜最主要的餡料是紅蘿卜,離開紅蘿卜也就無所謂論潤餅菜了。在種菜技術還沒那么發達,沒反季節蔬菜的時候,紅蘿卜是冬天才有的。另一種餡料是蠔煎。夏天吃蟶,冬天吃蠔,泉州人吃蠔一般是拿來煎,也就是蠔仔煎,離開了蠔仔煎,潤餅菜也就遜了一等味道、一等顏色。
潤餅菜不是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的,所以就顯得不那么起眼,難怪人們很少提到了。其實,物以稀為貴,在所有的泉州菜中,潤餅菜應當坐到首席。
潤餅菜不會普及的另一個原因可能是因為難做,潤餅菜看似簡單、粗糙,其實非常費工費時費料。稍好一點的潤餅菜,除了主料以外,還要十來種配料,有的配料現在已成稀有物了,像滸苔。這種像頭發絲一樣細的海上綠色植物,放到鍋里和油那么一炒,再拌上白糖,加進潤餅菜中,爽口無比,是其他東西所不能替代的。
其他種配料主要是豆干、豆芽、香菜、芫荽、炒花生粉末等等,嫩的、脆的、甜的、香的、滑的、酥的什么味道都有。這樣香酥潤滑脆酥一包吃,應該是泉州人的一個大發明,這個發明比麥當勞還早是肯定的了。說不定自從晉人南遷,泉州人就吃潤餅菜,潤餅菜煮起來麻煩,吃起來挺快的,也可以說是最早的快餐。
一片薄薄的煎餅攤在揩凈的桌上,用湯匙將餡料勺進卷好,雙手捧上就可以吃了。不會卷的人卷小一點,會卷的人卷大一點,吃上一兩卷,喝點湯就飽了。吃潤餅菜講究個氣氛,跟北方人包餃子一樣,要許多人吃,幾個人圍在一起,你包一卷,我包一卷,邊吃邊說話,也可以隨時走來走去,像走馬燈一樣,又隨意又熱鬧。
團團圓圓是什么呢?一家人好久不在一起了,現在圍在一起吃潤餅菜也是團團圓圓呀!
所以,潤餅菜是風情的菜,也是親情的菜。
愛吃啥吃啥
父母說,多吃菜、少吃飯,吃的菜多,才有營養,又不容易長胖。
營養學家不贊同,他們說,從營養科學的角度看,如果長期多吃菜、少吃飯,對身體健康極其不利。人是鐵,飯是鋼。米飯或面食的主要成分是碳水化合物,它既經濟又能直接轉化為熱量的營養素。因此,主食與副食要科學合理地搭配,主食要占絕對的比重。
營養學家說的應該沒錯。
問題是,等下會不會又跳出一個營養學家大唱反調,說碳水化合物沒營養,對身體好處不大,各種菜蔬果蔬雞鴨魚肉才含有大量豐富的維生素、蛋白質,而這些物質才是維持一個生命的基本要素。你能說他錯嗎?
那么我們到底聽誰的?
我們已經聽夠了。
有人說,吃蘋果不能削皮,說是蘋果皮含有許多維生素;立即有人說,蘋果應該削皮,皮里含有農藥毒素。恐怕都有道理,那么,我們聽誰的呢?
有人說,吃水果要飯前吃,飯前吃水果能避免各種疾病;有人說,吃水果要飯后半個小時吃,飯前飯后馬上吃水果對身體危害大,理由很多,不由你不相信。
有人說,吃干飯中間要喝湯水,可助消化;有人馬上說,不行,吃飯中喝湯水,飯粒沒咀嚼就連湯吞下去,對胃腸傷害極大,也有道理。
那么,我們是削皮吃蘋果還是不削吃?是飯前吃蘋果還是飯后半個鐘頭吃呢?是吃飯中喝湯水還是不喝呢?
我們聽誰的?很糟糕的是,這些教導都是來自專家來自報紙雜志廣播電視,還有互聯網,并非來自父母。父母的話我們可以不聽,專家和媒體的話你能不聽嗎?
我們要聽,專家每天都誕生,說法當然各不同,但我們聽哪一個專家的?
媒體一天一個說法,我們又怎能相信。最后,我們想,還是聽自己的,愛吃啥吃啥,愛怎么吃怎么吃。
只要吃了不會馬上死掉,少活三年五年看來也沒什么要緊。
食 陋
清代大才子袁枚寫了一本書叫《隨園詩話》,是評詩的。同時,他又寫了一本書叫《隨園清單》,這一本書是評吃的。袁枚是不是一位美食家,我們不知道,袁枚是一位美食理論家,那是絕對的了。跟袁枚評詩一樣,袁枚評美食,足以叫愚蠢的廚師汗顏,我等見什么吃什么者,則更是豬狗不是了。
《隨園清單》一開始先來個“須知”,再開個“戒單”,這也應了“要學飛先學走”的俗話。要學煮菜,先要知道一些基本注意事項,這就避免了盲目。正如袁枚所說:“學問之道,先知而后行,飲食亦然。”
煮菜請客,煮什么菜才讓客人吃得好、吃得滿意呢?
袁枚說,要“戒耳餐”、“戒目食”、“戒落套”、“戒強讓”。
什么是“耳餐”,“耳餐”就是追求名氣的吃請。請客的人以此來夸耀自己,所出的菜就不是什么真正可口之菜。
出什么菜呢,要么極其名貴,滿席皆是燕窩魚翅鮑魚之類;要么極其鋪張,菜類越多越好,菜碗越多越佳;要么極其形式化,上菜就上菜,還要來個“十六碟”之稱、“八大碗”之稱、“四點心”之稱,還有什么“滿漢全席”、“八小吃”之稱。袁枚評說,什么燕窩,還不如豆腐來得有味道,如果要夸體面,還不如在碗中直接放上一百顆明珠,價值萬金,那不就更體面了?菜多了,擺得滿桌子都是,沒有統一章法,桌面上也不干凈,客人根本不知怎么吃,散席后還要煮粥充饑。菜肴那么多,氣色味道都不佳,也談不上什么可悅目的。
再說,請客就請客,千萬不要強讓客人吃這吃那。精肥整碎,各有所好,客人愛吃啥吃啥。有的主人以為一定要給客人夾菜盛飯才叫客氣,用自己的筷子或用客人之筷夾滿堆食物放在客人面前,堆得沒盤沒碗,令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下一碗菜又上來了,正好是自己喜歡吃的,又不能去取,因為碗都滿了。袁枚為此講了一個故事,說是有一個人很愛請客,但菜不怎么樣,又喜歡給人夾菜之類。有一個客人受不了啦,在主人面前長跪不起,主人很是納悶,客人說,我有個請求,你一定要答應了我才起來。主人驚問:“什么請求?”客人說:“以后你們家請客,求你不要再請我!”
對于這種請客陋習,袁枚批評得很不客氣。甚至說這是娼家之做法,又好比強奸,真是可惡。主人客氣,客人惡氣,請一次客請得沒一點喜氣。
袁才子這樣不客氣,也別無他意,無非是要強調:凡事都要自然為好。
我等以為,自然的人生,自然地吃飯,自然地待客,一切皆自然,應該就是“和諧”社會了吧!
“當官為政的興一利,不如除一弊,如果能除去飲食上的不良習慣,那么就像《易經·系辭》里所說的那樣:思過半矣。”
袁才子將破除“食陋”提到理論的高度,不愧才子,深得人心也!
美麗的茶
1992年,我帶隊到安溪實習,春茶剛出,到處彌漫著茶的清香。那時我還不懂喝茶,但無論到了哪家去做客,一坐下來,端上來的都是熱乎乎的功夫茶。那茶水或淡褐或濃褐,或淡黃或褚黃或清綠,顏色不一,味道不一,喝得我整天神清氣爽,飯量也多了,精力也充沛了,干活也有力量了,思維也敏捷了,整個人胖得不像一只肥豬至少像一只呆頭鵝。那時,我只覺得是安溪水土好,是安溪空氣好,是安溪人情好,是我的工作不拖累,實習結束之后回家,我才覺得,并不僅僅如此。
回家后,我起碼有一個禮拜神情恍惚,仿佛丟失了什么似的,因為,回家后,我再也沒到哪家喝茶,到哪家也是喝開水,那時茶在泉州市內并不興盛,更甭提功夫茶了。直到有一天,我再次到了安溪,又喝到久違的功夫茶,又回到了那種茶香郁郁的氛圍,我才發現,原來,我的生活少了一味東西,那就是茶。
當時的茶,品種分得比較清楚,現在統一叫鐵觀音了。叫鐵觀音有味響亮好記,各種茶有機調拌,各種滋味自然調和,新感覺,新滋味,讓安溪茶創出了新世界。
我的學生說,以后你喝的茶我全包了。不管今后這句諾言有無實現,有這句話就夠了。我說了一句話,一生只穿夾克衣,難道我一生只喝鐵觀音?
我對喝茶實在不在行。盡管以后不論什么場合我都會喝茶,家里也擺起了功夫茶具,可要我說出茶的子丑寅卯,我卻說不上口。好茶孬茶我可以分辨出來,但好上加好的我就不清楚了。好茶到底憑什么標準?是技術上的標準,還是感官上的標準,或者是心靈上的標準?實在沒個定評。茶是高貴又高深的,茶又是低賤又淺顯的。茶走入達官貴人家,皇帝也喝茶;茶同樣也飛入尋常百姓家,大碗喝一碗消渴又消食。科技工作者喝茶喝出科技含量,搞文藝的人喝茶喝出歌舞詞章翰墨,生意人喝茶喝來錢源滾滾、錢包鼓鼓——許多生意在酒場上談成同樣也在茶樓里簽約。在茶樓里談生意更平靜更清醒,更有文化含量。
所以你說,茶是什么?安溪人會問,鐵觀音是什么?什么是鐵觀音的真正本質?
我的朋友謝文哲用很簡單的七個字就把鐵觀音的內涵給揭示出來了。
謝文哲說,好的鐵觀音應該是——醇正、甘鮮、有內涵。
醇正。味要醇,氣要醇;人要正,心要正。人正心正,才能氣醇味醇。制茶人要心無旁騖,要一心一意,從采青、曬青、搖青、炒青、烘焙等十幾道工序,哪一道工序用心不專,你就制不了好茶。有一輩子的喝茶人,有一輩子的賣茶人,更有一輩子的制茶人。一輩子的制茶人,人正心也正,制出的茶自然醇自然正,自然是好茶。
甘鮮。說甘鮮不說甜鮮,自然有他的道理。甘類似甜,但甘不是甜。甜是蜜,甜是糖;甘也有甜的成分,甘是微甜。甜是面上的甜,甘是深沉的甘。甜在嘴上,甘在心里,甘是苦后的甜。甜會嗆人,甘會潤人。甜是妖艷的美女,甘是樸實無華的家庭主婦。鮮是不陳舊,飽滿有活力,生命的氣息溢滿人間,我不知謝文哲給他的這兩個字怎么定義,我還想補充一句,鮮可貯藏,就像老太婆的新嫁衣,放了好幾十年再拿出來,時髦的少女穿起來也還是新鮮時尚的。
就像一種老茶,謝文哲將它稱為“密碼1989”。據說,這種茶是1989年生產的,那時做了幾百擔要出口,卻碰到人家的封鎖,幾百擔茶就放在家里,放在家里也好,好茶不怕放,好酒不怕藏。放久了,慢慢拿出來,成了陳年老茶。陳年老茶色更濃,味更正,茶更醇,簡直可成為一個國學大師。滿腹歷史煙華,滿腹鄉土情結,滿腹人間正道。喝這樣的茶,又很容易讓人想起“老益彌香”的詞句,也容易讓人聯想到“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幾度夕陽紅”的悲壯情懷。
我有幸喝了這樣的茶,謝文哲說,這樣的茶喝一泡少一泡。令人感慨,世上多少好人、多少悲壯慷慨之士,走一個少一個;世上多少好事,你不做,它就沒了。喝這樣的茶,想這樣的事,心情不禁沉重起來。其實,我更愿意在一個風雨如磐的深夜,和幾個要好的友人來喝這樣的茶,我想那時人生的味道就更重了,時光就更深邃了。許多事真說不清楚,幾十年的光陰在深褐色的茶水里一眼望不到底啊。
喝茶品人生,謝文哲說,好的鐵觀音的最后一個標準叫有內涵,我想這應該就是內涵了。
這個內涵可以用言語來表達,可有更多的東西是言語所不能表達出來的。功夫在詩外,意味也在茶外。文學需要無限的意味,茶也需要無限的意味,這是茶最高的境界,當然也是鐵觀音最高的境界。
誰能喝出無限的意味?
看了許素彬的文章,我不禁陷入她所虛構的境界之中:
“相對于鮮花怒放的時尚生活,我更愿意坐定窗前,眺望低飛的云朵,回憶那些舊光陰。就像現在,追溯“密碼1989”的由來,追憶似水年華。”
多美呀!這應該是一種意味。多美的茶!多美的人生!責任編輯 賈秀莉 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