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血在慢慢泅開
淡漠。相忘于江湖。
最貼切最直觀的景象莫過于此。
突如其來的逆轉和變故。一滴血離經叛道,頭也不回地,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從一個詞的根部出發,探到怎樣的淵藪?
殷紅的傷口——皮膚的折痕,燦爛如罌粟。
嘀嗒之聲曠遠沉郁,濺起虛妄的浮塵。
光潔的玻璃器皿,冰冷、尖利、傲慢,比血液還要觸目驚心。
一滴血標本似的祭祀著吶喊、廝殺、鏖戰。
當一滴水忘記清澈,一滴血忘記疼痛,什么都不可救藥了,如??菔癄€的誓言,一文不值地散在風中。如一個叱咤風云的歌者,毫無知覺地迷失在人潮中。不關風月,不關傷害。
像一粒塵埃那般沉重。一滴血極淡極淡地化開,化成一片不真實的虛無。
正好是七匹狼
為什么不是三匹、五匹、八匹?
不多不少,正好是七匹?
七匹狼,不多不少的七匹。
我在動物園籠子里看到的狼都是臟兮兮的。拖著夾不住的尾巴。像拖著藏不住的欲望。
后來在森林動物園的人工林里又見到了狼,那里的狼成全了人的心思,便干凈了許多。
游覽車一閃而過,我與狼的斜眼還沒來得及對視,解說員就用她柔和的語氣、堅定的語義說:“請關好車窗!不要拍擊玻璃!不要驚嚇動物!”我心中不悅,卻無法說出口。狼一天天出沒于山林。儼然霸道的寨主,而游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不是我們看狼,而是狼在看我們!
這互逆的世界,雙刃的世界!沒人講得清。
而那天,從精美、高雅、檸檬光暈的櫥窗前走過。七匹可愛的狼或坐、或立、或儀態安然、或仰天長嘯,灰白的皮毛光滑閃亮。我微笑著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不是這樣的。莫名其妙。
但我已對喜愛表露無疑。對到底應該是幾匹狼,毫無芥蒂。
在暮色中回家
在最寒冷的時候回家,家是暖暖的爐火,是鐵皮爐子里的火舌?;鹕喔Z來竄去,讓水壺里的水咝咝地歡叫,卻并不影響盹睡。你調整著不時下墜的頭顱,像“老了”的葉芝那樣心滿意足;
在最疲憊的時候回家。家是寬寬的眠床,是溫軟適中的硬度,溫軟適中的硬度最適合卸去尷尬、乏累和煩惱。在沙灘上孵化一個不要理想、不要前程的好夢吧,自自然然,舒舒服服;
在最饑餓的時候回家。家是可口的菜蔬,是修身養性的飽滿稻谷。觥籌交錯、山珍海味雖然熱鬧非凡,但它敵不過細水長流。胃和精神是兩個純潔的圣嬰。需要我們悉心照顧;
在最絕望的時候回家。家是荒漠中最后的一棵樹。周遭風沙肆虐。最后的一棵樹已不僅僅是樹,它還是樹中的綠。是綠中的白銀、清泉和歌聲,是命定的搭救和臣服。
家是燈光、人聲、氣味、吵鬧、瑣碎、愛、責任的結合體,家是混合的氣息。
在暮色中回家。不帶回寒冷、疲憊、饑餓和絕望。至少讓它們在漸濃的暮色中一分分消解,游走的靈魂只需要一塊踏實的土。
在暮色中回家。在積雪的耳語中回家。才能懂得家的可貴,滿世界瘋跑的風平息了霸氣和威猛。終于收住了傾斜的腳步。
“沒有愛情你會冷。沒有婚姻你會空?!?/p>
山山水水,來來往往,千里萬里,長亭短亭,恰好走到無語淚流,恰好走到那個橘黃的窗口前迷路……
在音樂聲中睡去
我掖嚴被角。選擇一個舒服的姿勢,閉上滯澀的眼睛。輕輕地對自己說:“親愛的,睡吧。”這樣不明不暗的雨天,這樣不急不緩的音樂,正適合睡去。似青蔥的菜蔬。恰當的午飯,不饑不飽的口腹。正適合清爽身心;似不老不少的年齡,除了有一點衰老和憂傷。我依然年輕,正適合被懷念和扼腕感嘆。
睡吧。親愛的。四周是森森的蒼松,還有我鐘愛的蘆花和蒲蓬。風吹進樺林,偶爾發出風琴的和鳴。枝上,三兩只夜鶯在上下跳動。更多的,則是大片大片的寧靜。我的情人和他的敵人放下劍戟,熄滅了仇恨。沒有挽起手臂,但是卻靠得更近——因為我的離去,他們成為近親。
遠處的沙渚。擱淺的船兒遙望漁火。在彼岸悠悠的蘆笛聲中。天使的翅膀翕合,天籟飛升。
夏天是被伐倒的樹
整個夏天,我只穿三件上衣,兩條褲子,一條裙子。讓它們反復搭配組合,組成不同的家庭。過不同的生活。但生活的本質都是一樣的。
整個夏天,我只吃幾種常見的蔬菜和水果。這已經足夠供給和營養我的軀體了。太奢侈便是一種罪過。
整個夏天。我只讀幾本書,有新的,有舊的;只寫幾段文字。有發表的,也有沒發表的;只畫幾幅畫,有滿意的,也有不滿意的。除此之外。想不起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都在忙著應對什么。
是啊,我的要求一點也不高,一點也不多。每天。我或者快樂或者憂傷;更多的時候,心情坦然,心境平和,簡單得只想一件件具體的事。單純得踮起腳尖小心地過一道道河。
夏天說走就走了。像一個不愿居家的人。一個不可久留的人,喜歡新奇。喜歡流浪。如果有誰愛上它,那么,也要愛上顛沛和決絕。
但是,我更愿意說。夏天是被伐倒的樹。在一個宿命的數字上定格,一圈豳年輪清晰可辨,居留著。游走著,以特別的方式存活。
——對于浩瀚無垠的宇宙,一個夏天如一只蜻蜒那么微小。但是。我們是更微小的一群人、一個人,以至于我的悲哀無聲無息。滴在時間的長河里。濺不起一絲光波。
文字是我的藥
這是沒頭沒尾的一天。
這是有頭有臉的一天。
不,是第四天。是的。是第四天。
我還要去醫院。
在清晨醒來。發現自己還活著。這幸福多么巨大!
我細心地感受著傷痛。此刻。感受傷痛就是感受幸福。真的。沒有尖峭的疼痛,你永遠也想象不出:幸福——其實就是平庸。
傷口還在隱痛,我還要去醫院,刀子、剪子、針、藥、來蘇水、病床、押金、痛苦扭曲的臉……那個千刀萬剮的地方,我曾經斬釘截鐵地拒絕過,拒絕它作為我謀生的手段。如今,卻不得不主動地接近它,滿懷膽怯、憤恨和感恩。
細菌無處不在,沒有細菌又無法存活,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也權衡不好事物的兩面。像個偏心人。
再親密的人,我也不想天天見。
二十天,作為身體的狂歡,太過漫長,體力消耗殆盡;二十天。是怎樣的記憶,它滴在時間的長河里。卻留下清晰的刻痕。
“死亡消磨著我,永不停息!”
——只有文字是適宜的氣溫、雅沽的環境、節制的河流,緩釋傷痛。舒爽身心。在具體不具體的疼痛面前,文字一如春天,蓬勃而溫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