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說
大小如一個人握緊的拳頭。
心是藏在體內的一只拳頭。一只拳頭握緊,微張,再握緊,再微張。心的一次收縮。是盼著一次舒張;舒張的極致,是另一次收縮的黎明。
西西弗斯一生陷于苦役,那塊巨石往復無盡的循環,是西西弗斯推著自己的心臟,完成一項有規律的勞動,他的生命就系于自己手上。若他知道推著的石頭,是自己那顆心,或許就不會有絲毫厭倦,不會盼著上山的石頭,不再落下來。
心的勞累,是它自己的宿命。也是一個人的宿命。宿命是一個人的樊籠。又是一個人的救星。盱游肝是人體內最大的腺體,具有代謝、解毒、分泌、造血和防御等重要功能。
肝呈紅褐色,質軟而脆。在自然界中,我常常看到形似肝臟的石頭,它們散布在古老的河灘上,我甚至可以區分肝的左葉、右葉和肝門,以及其上的肝靜脈和肝動脈。這些石頭或是大地分泌的熱情。凝固。
那一年,我在陽光照耀的河灘上,彎腰細細挑揀石頭,突然從遠方傳來他的聲音。他說,撿一塊像我一樣的石頭吧。我沒有找到像他一樣的石頭,我看到許多類似肝臟的紅褐色石頭,它們使我心悸。為什么,學過醫的我總是用一雙透視的眼睛,看到大地的秘密?
某些時候,不是嘴巴在說,而是肝在說。肝藏在人體的右肋下,被右肺覆蓋著,如一個背轉身的預言家。
眼睛說
眼睛看到了事物的真相。眼睛的誠實,出賣或成就了一個人。
在一雙眼睛里,常能讀到一首詩,一條語錄,一個至關重要的標點符號。
它又是透明的水,通過折射外部世界,達到內心的豐腴。熱愛或研究一雙眼睛。
小心地接近一個人最脆弱的部分。
耳朵說:耳朵是人的衛兵。想引起一個人注意,你就從草上吹過一絲風。在他語言的吹拂下,她的耳朵變得柔軟無比,如一塊存風中的麥田。舒展、拔節、濕潤、都在隱秘地進行。
耳朵是身體的花朵。它最先學會傾聽,然后在傾聽中綻放。其實,耳朵儲存了身體所有的密碼。無聊時。你不妨用手指捻揉它,它會給你一些生命的暗示。
而人,是宇宙的耳朵。誰能讓人也像花兒那樣,綻放到極致?
嘴說
那時,我竭力想關閉自己的嘴,因為嘴老在招惹麻煩;我不惜將名字改了,幻想以一個留在紙上的符號抵御是非。“布言”這個名字終如流星,一閃而逝。胸腔里的那顆心,始終熱烈地跳動著,誰也無法阻擋一顆心說出自己的語言。
嘴忘記了自己的模樣,它變成心靈的模樣。借助它,心靈擺脫黑暗的束縛。在明亮的陽光下輕盈地飛舞。
嘴代替了一個人的思想動機、情感欲望,代替了一個人的性格、風度。嘴的色彩。天生接近一顆心的色彩。
手說
手是一個人的欲望。抑或是兩個人的欲望。再者是一個人的大腦和心智的體現。“異手癥”目前還是醫學上頑固的困惑。深夜里。那只左手莫名地謀殺了它的主人。
而手:或者一只左手。再加一只有手。正常情況下,手很好地表達、實現了一個人的思想和情感。當她迅捷地吻了他的臉頰后,便用右手輕柔地撫摸了那塊皮膚,擦拭一個也許沒有的痕跡。因為她向來就是一個素面的人,她的嘴唇很少沾染上不明顏色,她的善良也不會無緣無故給他增添任何羈絆。她哭了的時候,正一個人縮在長椅的一角。旁邊坐著陌生旅人。突然她被那只右手感動。那個細節不知他意識到了沒有。
美麗地擁有并使用左手和右手。是幸福的。
胃說
“胃者水谷之海,六腑之大源也。五味入口,藏于胃,以養五臟氣。”胃是一個人最后的家園。受傷了,家園安好,日子就有盼頭。胃居于一個人的中心。一個人豐盛的倉。
有人得了胃癌。胃從此不再供給五臟真氣。那人在堅持。耗著經年積蓄,從五臟中盤剝心跳的能量。胃突然罷了工,它把原來生產的東西一一要了回去。一棵根系腐爛的樹,在炎陽下蒸發著枝條的汁液。這個過程。成為折磨親人的漫長段落。他們看到死亡的路口,一點點變得清晰。
沒事的時候。就抱緊身軀。暖著。
腎說
腎的主要功能是“藏經,主水液,主骨,生髓,通腦,其華在發,開竅于耳,司二便”。
腎的重要性往往產生了腎的悲劇。那些腎衰竭病人,最終,中了自己的毒。
她浮腫的面龐上現出微笑的酒窩,我常常驚愕地看著她,既羞澀又甜蜜地吃著丈夫送來的一日三餐。穿白大褂的我,眼瞅著那些佳肴很快化為毒素,加重著她的病癥。
腎的失職,讓食物成為死神手中的魔術道具。一個人感激地吃下了親人準備的砒霜。
肺說
一扇門開在了人體內。這扇門不打開,它始終被一股微風吹拂,翕張有序。一扇不可打開的門,就不要去打開。它在那里似乎要打開的樣子,是一個人固有的經驗作祟。
“肺主氣、司呼吸:主宣發與肅降;通調水道;主皮毛;開竅于鼻。”肺是春天,藏在人體里。
一個人見著另一個人,不由得加快了呼吸,那是肺像春天一樣,呈現出生機和綠意。
肺是一棵倒長的樹,它無端地將樹冠和枝葉,藏在深處。春天里,兩個相愛的人走過油菜花地。沒留下痕跡。
闌尾說
幾百萬年前,在曠野,人攜帶著一只大號闌尾,與獸游戲、追逐。
如今,闌尾成為一幅畫,掛在身體內;打掃房子的人看到它,將它掃到門外。
身體似乎更干凈了。
曠野的夢偶爾被古人類學家溫習。
闌尾是人體第一個下崗者。
膽囊說
一個形似盛煙葉的小口袋。它貯存和濃縮了人體內的意志力,浸潤和運化一些物質。它比胃的級別高,蘸著黃金的顏色輕描淡寫,又很像一個巫婆的神器。
膽者,“肝之余氣,溢于膽。聚而成精汁”。一個人莫名地驚恐、失眠、多夢,據說是膽氣虛的緣故。一個柔弱女子,千萬要找一身雄膽的男人,至少他可以牽住她的手,穿過河流上的浮橋。流淌著的河水容易使人眩暈,她總覺得會隨著水流飄走,她攥著他的手仍然哭喊出聲。
回返時,她執意繞道選擇了大橋。那只藏在肝下的小口袋,青澀如一只四月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