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飯是最易做的,買的饅頭,白菜土豆倒入鍋里,添水加火,片刻就煮好了。飯菜難吃,大師傅死魚樣的臉色讓人不快活,大伙打了飯,坐在路邊的磚頭上,邊揶揄邊狼吞虎咽,然后倒在路邊閉目休息,心卻已飛回老婆孩子身邊。
這天清早,大伙照常去打飯,門虛掩著,冷冷清清,毫無生氣,大師傅不知去向,便罵大師傅。工頭過來說:“大師傅一大早回家看病了,大伙先上工,中午一塊吃?!庇腥撕傲艘簧ぷ?“不開飯,就不上工?!惫ゎ^眼一瞪:“誰說的,站出來!誰不去,誤了工期,扣他工錢!”
大伙你看我,我看你,勒緊了褲腰帶。
熬到午飯時間,大伙賽跑似地直奔食堂,老遠聞到誘人的香味,渾身毛孔膨脹。食堂里熱氣騰騰的,一個人影正熱火朝天地忙,聽到腳步聲,回頭歉意地一笑:“再稍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大伙急了,拍打窗臺聲、敲打飯盒聲、口哨聲、叫喊聲,混成一片。
大師傅擦著額頭上的汗:“抱歉,光顧打掃衛(wèi)生了……我姓蔡,以后多擔待!”
蔡師傅五十來歲,生得慈眉善目,一臉和氣。食堂果然整齊干凈了許多,大家并不領(lǐng)情。站在最前面的小李板起臉:“我們早飯都沒吃!你要餓死我們啊!”
蔡師傅笑著說:“這就好,這就好!”
飯是韭菜餡包子,個兒大、餡多、暄騰,菜是豬肉炒菜花,還有雞蛋湯。老王看著黑板上的價,愣住了:“蔡師傅,還沒寫價呢?!?/p>
蔡師傅一面拾包子,一面說:“黑板寫著哩,老哥吃幾個?”
“包子和饅頭一個價啊!哎喲……”有人小聲嘟囔,心里樂開了花,話音未落,腿上被踢了一下。
老王伸手比劃個“六”。蔡師傅笑著說:“老哥,買這么多,盆兒都放不下了?!?/p>
“吃不了,留著晚飯吃?!崩贤跻Я艘豢?,滿口生津,贊不絕口:“香!真香啊!好手藝,做的就是比市場買的好吃?!?/p>
“老哥,包子涼了就不好吃了。放心,晚飯保準比這還好?!?/p>
“真的?”大伙眼中放出亮光。
蔡師傅很干脆地說:“真的!”
蔡師傅每天變著花樣做飯,民工們面黃肌瘦的臉漸漸紅潤起來。大伙背后議論,包子賣成饅頭價,還不賠了啊。
一天,蔡師傅找工頭,說食堂資金周轉(zhuǎn)不開,要預(yù)支三千元。工頭吃了一驚:“二叔,別人包食堂都富得流油,你怎么還來支錢?這么干還不賠死了?!?/p>
“賠不了,我心里有數(shù)。買的沒有賣的精嘛?!辈處煾岛俸僖恍?。
“一個民工你一天甭多掙,就掙兩塊錢,這一百多號人你一天就掙兩百多塊啊!”
蔡師傅嘆了一口氣:“他們干的是力氣活,不吃好一點兒,怎么行?出門在外的,都省著哩,連個毛巾也舍不得換,不容易啊。”
“我要知道你這樣,還不如不讓你包食堂呢?!惫ゎ^無奈地遞給他一沓子錢。
蔡師傅買菜時,順便進了些牙刷、毛巾、手紙、香煙等日用品,回來平價銷售。小李不信,跑到外面買了一條煙,回來一問,都說買貴了。小李不服氣:“他哪兒便宜,肯定是假貨!”氣得老王狠狠瞪他一眼:“蔡師傅說是從市場批發(fā)的,當然便宜。誰再亂嚼舌頭,饒不了他!”
月底這天,蔡師傅特地做了兩道大菜:排骨和小雞燉蘑菇,每人二兩老白干。大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蔡師傅笑呵呵地說:“吃啊,可惜排骨少了點兒!”小李有些糊涂:“蔡師傅,今兒是啥日子。”蔡師傅拍拍他的肩:“不是節(jié)日,咱們就不能吃了?”
老王說:“蔡師傅,您報個價,大伙好吃啊?!?/p>
“不要錢,大家隨便吃。”
“不要錢?”
“為啥?你不說清楚,我們就不吃?!?/p>
“對,對?!贝蠡锔胶椭积R望著蔡師傅。
蔡師傅急了:“這是干什么,今兒吃的是節(jié)余?!?/p>
“節(jié)余?節(jié)余是什么節(jié)?”
“節(jié)余就是平時節(jié)省的。往后,咱們每月吃一次,改善改善伙食!”
“好啊,吃節(jié)余!”
年底,工程提前竣工了,工頭琢磨半天,多少明白過來,對蔡師傅說:“敢情這食堂還有這么大的學(xué)問!”蔡師傅趁機說:“民工不容易啊!他們都說,吃得這么好,一定要拼命干!”工頭連連點頭,給會計打電話,民工每人多發(fā)五百元錢,說是路費,并給食堂蔡師傅兩萬。蔡師傅搖頭說:“干啥,我不要。”工頭說:“二叔,我知道你今年沒掙到錢,你不帶錢回去,我嬸還不吃了你啊!”
大伙領(lǐng)到工資,都涌到食堂。
蔡師傅奇怪地問:“怎么不走啊,回家過年去吧!”
“蔡師傅,明年在哪兒開工啊!”
蔡師傅樂呵呵地說:“我怎么知道,問工頭去!”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蔡師傅,您上哪兒,我們就去哪兒。我們跟定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