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熊四娘就起床了。一連好幾天,熊四娘都睡不踏實。昨天去灣鎮上背酒糟,聽細伢子說,老黑家的四頭大肥豬也染上豬流感,給拉走了。老黑媳婦哭得比死了親娘還傷心。
大半個月了,灣里好多豬都先后染上這病。平時,豬染病了,叫獸醫細伢子打一兩針就好了,哪知道這次任憑細伢子醫術再高明,也沒能救活一頭豬。一時間,灣里上上下下都處在恐慌中。
熊四娘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根電筒去豬圈里看她的大肥豬。手電筒的光在豬圈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頭白花花的大肥豬身上。大肥豬睡得正香,哼哼嘰嘰有節奏地打著鼾。熊四娘順手綽起豬食棒,伸進圈里捅了捅,大肥豬受了驚嚇,搖著肥肥的屁股爬起來,嗷嗷叫著在豬圈里打轉。
熊四娘看著活蹦亂跳的大肥豬,滿意地笑了笑,邊笑邊自言自語,寶貝啊,再有三兩月就過年了,你可不能染病啊。熊四娘一高興,就把半桶玉米面混著昨天剛背回來的酒糟一并倒進豬食槽里。大肥豬聞到酒香味,更精神了,歡叫著把嘴插到食槽里,吧唧吧唧地拱吃起來。熊四娘趁大肥豬吃得歡實,伸手摸了摸大肥豬,這才關上圈門,背著竹背籮,下了廊檐。
年近六旬的熊四娘每天天麻麻亮,都要拄著棍子走在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到幾里外的灣鎮上背酒糟,這個習慣堅持了四年。自打老頭子過世后,熊四娘就一個人住在灣里的三間小瓦房里。熊四娘有一個兒子,早年就出去打工了,除了老頭子過世那年兒子回來過,一晃四五年了,兒子一次都沒回來過。
在灣里,每年剛進臘月,灣里的人家就陸陸續續在河岸邊壘起土坯灶,架上大黑鍋,燒上一鍋滾燙滾燙的水,熱熱鬧鬧地宰殺起過年豬來。熊四娘每年在灣里看到這些熱鬧的場面,心情就很難平服。
熊四娘有個心愿,希望兒子過年能帶著媳婦和孫子回來,一家人也殺個過年豬,和和美美地過個團圓年。她幾次去電話,兒子總說工作忙走不開,今年推明年,明年推后年。熊四娘只好天天盼著,等著。這一盼一等,熊四娘養的那頭過年豬就死皮賴臉地活了四年。
熊四娘拄著木棍子到灣鎮時,天才徹底亮。還沒走到酒房,就遇到背著藥箱子匆匆趕路的細伢子,細伢子,你這急三火四地要去哪啊?熊四娘攔住了細伢子。
灣里老孟家的豬染病了,喊我去看看。估計去了也是白去,今年這豬病不好治啊,一染上非死不可。
哦,你快去,別給人家耽誤了。熊四娘說著讓開了路。
細伢子剛走沒幾步,回過頭來,看到熊四娘背上的竹背籮,就說,四娘啊,你還來背酒糟喂豬?
是啊,我那豬天天要吃酒糟,你又不是不曉得。熊四娘很奇怪細伢子這么問她。
唉,我說四娘啊,趁你那豬還沒染病,趕早賣了吧,興許還能得點錢。
不賣,這豬是養了過年的。熊四娘搖著頭說。
四娘啊,你怎么就這么固執呢?你沒看新聞嗎?連電視上都說我們這地方是患豬流感最嚴重的地方,早賣早省心啊。細伢子說完,就嘆著氣繼續趕路了。
細伢子的話讓熊四娘半天回不過神來。一時間,她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她不想賣豬,可是不賣這灣里豬流感這么嚴重,恐怕等不到兒子回來豬就染上病了;賣吧,還有三兩個月就過年了,兒子要是回來了,不能不殺豬過年啊。這可怎么辦啊?就在熊四娘一愁莫展時,灣里殺豬的張屠夫從熊四娘身邊經過,熊四娘突然有了主意。
幾天后,熊四娘在廣州打工的兒子在郵局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紙箱子。熊四娘的兒子抱著這個紙箱子,滿腹疑惑地回到住處,和媳婦一起打開,原來是一箱腌制得黃燦燦的臘肉,臘肉特有的香味從紙箱里飄散出來,直往兒子鼻孔里鉆,兒子吞咽著口水,對媳婦說,快快煮上,好幾年沒吃這樣的臘肉了,可得好好解解饞。
媳婦鼻子哼了一聲,先別想著吃,你說這不年不節的,媽給我們寄臘肉干什么?
熊四娘的兒子眨著眼睛說,是啊,不年不節的,媽給我們寄臘肉干什么?
媳婦說,干什么?你沒聽新聞說咱老家那地方鬧豬流感很嚴重嗎?肯定是媽養的豬病死了,她舍不得扔,腌成臘肉給我們寄來了。
第二天,清掃垃圾桶的清潔工在熊四娘兒子門外的垃圾桶里鏟出一個沉甸甸的紙箱子,扔進了裝垃圾的車子里,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