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富的社會是沒前途的

中國人追求現代化可以說是從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開始。在此以前總以為天朝大國，獨步世界。吃了敗仗才有點醒悟，但是承認自己落后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認不認落后，要不要改革，意見極其對立，斗爭極其劇烈。到清朝末年，大體上認了賬，愿意改弦更張，立憲治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清朝終于難免滅亡的命運。

民國以后，要不要學西方的爭論暫時被外侮所掩蓋。救亡之聲壓倒了改革和民主之聲。但每當救亡形勢有點緩和的時候，學不學西方總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提倡學西方的可以拿胡適做代表，另外一派主要是左派思潮，可以拿陳獨秀做代表。一直到1949年，外侮的問題才算徹底解決。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宣布，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確實，中國進入了一個新時期。大家都盼著在一個和平的環境中，能夠埋頭建設，過上幸福生活。

要搞建設，首先一個問題是搞一個什么樣的社會體制。改革開放以前，我們選擇的是蘇聯斯大林模式的公有制加計劃經濟，現在我們知道這是一條錯誤的路線?，F在我們走的是保護私有產權和市場經濟，而且是很成功的一條路。

過去提倡的“一大二公”、人民公社，現在好像已經不大再說起了?？墒聦嵣稀肮钡幕孟?，揮之不去。上世紀80年代要對民營經濟開放，社會上有過巨大的爭論，說我們是不是放棄了社會主義道路了。對民營經濟的看法在憲法中就修改了三遍，先是允許其存在，后來認為是國家經濟的一部分，再后來又承認它是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但至今還保留著以公有制為主導力量的詞條，盡管事實上非公經濟無論在數目上、產值上，或就業人數上都超過了公有制企業。

現在關于土地制度的爭論，因為不允許私人占有土地，在現實生活中又不得不讓土地使用權具有流動性，造成一系列難以解決的復雜問題。城市中的土地必須是國有的，而在現實生活中這個“國”到底是誰又無法明確界定。

對私有財產的保護也經過了曲折的認識。先是只保護公有財產，不保護私有財產，而且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墒侨我馇址杆接胸敭a的社會是一個無規則的社會，根本談不上發展。最后憲法也把保護私產寫進去了。但是對過去任意侵犯私有財產的做法沒有反思過，到底過去做得對不對，沒有說清楚過。中國有幾千年農民造反、破壞私產的傳統，等著瓜分富人財產的思想沒有被否定過。這樣會給社會留下動亂的隱患。

要說新舊觀念的沖突，在經濟學中最繞不過去的應該是關于價值理論的爭論。現在，大學里專門學經濟學的已經完全轉換到交換價值論，但是在中學和非經濟專業的大學里，還在講傳統剝削理論。

按照剝削理論教條，一個企業家投資創辦企業，如果賺了錢，就是剝削所得。雖然現在沒有任何法律，說企業家賺錢是非法的，但是按照剝削理論，這筆錢不具有正當性，在條件成熟的時候是可以清算的。這是當前社會最大的隱患。

至今，大部分人仍然認為富人都是為富不仁，因為不剝削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錢。企業家賺了錢并不心安，有機會就把錢轉移到國外，造成每年上百億美元的資產外流。在發達國家，人的道德和貧富無關。富人中有好人，也有壞人;窮人中也一樣。可是在我國富人被認為是道德低下的人，因為他們剝削別人，而窮人都是清白高尚的。如果有人為企業家說話，想說他們賺錢是合情合理的，就會挨罵。這種仇富的理論基礎從來沒有得到徹底反思過。

近兩年，中央領導提出了“和諧社會”目標，深得大家的贊同。這個目標能不能確立，要看不和諧的因素能不能消除掉。其中最重要的恐怕就是對剝削理論的看法。在發達國家里，“剝削”一詞已經不用。判斷是非靠法律，跟雇傭無關，跟貧富無關。

對和諧社會造成威脅的另一個因素就是貧富的對立。在我國，非市場渠道獲取財富的機會廣泛存在，貪污腐化，以權謀私，走私販毒，假冒偽劣，都可以致富。用這些方法致富的人和通過正常市場行為致富的人很難區別。在所謂的富人中，有多少是非正常渠道致富的，他們占多高的百分比，始終是一個謎。哪怕他們只占很少的比例，也會使反對富人的人理直氣壯。但是在其他發展中國家同樣存在不正當渠道的收人，貪污腐化并不比我們好，仇富的心理沒有我們強。其區別就是我們有幾十年的剝削理論的教育，不管是正常渠道或非正常渠道賺的錢，只要是富人統統都不是好人。

仇視富人的社會是一個沒有前途的社會。這句話年輕人不大能理解。四十五歲以上的中國人應該能夠懂得。改革以前，越窮越革命，越正確。一個人沾上一點富，立刻就倒霉。結果是中國變成了一個窮人國，絕對沒有一個富人。沒有誰有私人小汽車、有自己的住房。這樣的社會是不是沒有前途?我們要鼓勵富人，致富光榮，幫助大家致富，這才有前途。

(選自《南都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