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特別注重行政考評的年代,“核心期刊”是目前國內學術社會的一道亮麗風景,尤其對那些不擔任領導職務的布衣學者來說,升等、評級乃至申報項目,都要求在核心期刊上發表一篇或若干篇論文。與之相應,很多學術雜志以被列入“核心期刊”為榮,在封面或封底的顯要位置上閃亮標明,甚而進一步區分“國家級”、“省部級”。這就像到處聽到爭創世界高水平大學的說詞,“核心期刊”之濫,已很難找到一份不是“核心期刊”的學術雜志。同樣是一種行政行為,二○○九年歐盟委員會(European Commission)也想對歐洲一百六十六種科學史、技術史和醫學史學術雜志進行評定,編一份能為歐洲科學基金(The European Science Foundation, ESF)參照的“核心期刊”目錄,即歐洲人文學科期刊索引(European Reference Index for the Humanities,ERIH)。不料,初選目錄一經提出,立即遭到六十三種雜志編輯部的聯名抵制。在以《處在威脅之中的雜志》(Journals under Threat)為題的公開信中,編輯們寫道:這份目錄沒有經過充分協商,只是由一些武斷、不負責任的機構編制出來的。然而,偉大的學術著作可能在任何地方、以任何語言發表。真正具有原創性的研究往往來自邊緣、異端或名不見經傳的角落,而非早已固定和格式化了的主流學術期刊上。他們強調:雜志應是多樣性、不同種類和各具特色的,編制這樣一個目錄,將使得雜志內容和讀者的意見變得無關緊要,故商定除不參與這一危險和被誤導的運作之外,還要在科學史和科學研究領域里反對和拒絕這種時尚的管理和評介。公開信最后寫道:“我們懇求歐洲人文學科期刊索引將我們這些雜志的名字從目錄中去除。”(“Journals under Threat: A Joint Response from History of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 Editor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Science Society of Japan, Vol.19, No,1, July 2009.p.78—80.)
數量如此眾多的集體抵制,自然使二○○九年的歐洲人文學科期刊索引難產。就歐洲學術史發展來看,這種捍衛學術研究的多樣性和追求學術研究的多樣化,為那些邊緣、異端及不合時宜的研究爭得一席之地,正是各種學術期刊賴以存在的根本原因。英語世界最早的學術期刊,是一八六五年三月由英國皇家學會秘書奧登伯格(Henry Oldenburg)編輯出版的《皇家學會哲學學報》(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一六六○年,醞釀二十年之久的英國皇家學會宣告成立,乃是針對當時英國學術主流注重古典語文而輕視數學,呆板、停滯和保守,科學研究大大落后于意大利、法國、荷蘭等其他歐陸國家。當《皇家學會哲學學報》問世時,法文雜志Journal Des Savans已于三個月前先期推出。最初,奧登伯格沒有創辦學術期刊的明確意識,所以每月刊發一期學報,是為了讓英國國內和歐洲的會員們更容易了解到學會的事務和其他會員的新發現。當然,作為曾是職業外交官的奧登伯格,就像當年打探外交情報那樣,對新科學的發展頗為敏感。一六六五年八月二十九日,在致化學家、物理學家波義耳(Boyle,1627—1691)的信中,奧登伯格強調為了讓更多人關注學會的工作,雜志將必須刊發最具原創性的研究。具體的做法是在文稿發表之前,將之交由一些專家研讀,判定是否有學術的原創性,從而保持了研究風格和學術水準。一六七二年,牛頓當選為皇家學會會員,寄給《皇家學會哲學學報》一篇有關光與顏色實驗的論文(New Theory about Light and Colors),并迅速獲得各方的高度評價。此后,《皇家學會哲學學報》還發表了法拉第、達爾文等眾多科學偉人的研究成果,因而成為世界上最有影響的學術期刊。
不同于西方學術重心在科學,中國古代凡百學術皆出自史學,是一時重心之所在。就像司馬遷撰作《史記》,也被貶為異端及不合時宜的謗書,只能“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后世圣人君子”一樣,在沒有學術期刊的年代里,學術多樣性的維系和學術多樣化的實現,及一些邊緣、異端和不合時宜的學說之所以不被湮沒,端在學者的自信和代際之間的薪盡火承。感人的事例,莫過于清代乾嘉學人崔述在百年來學術大潮隆替過程中的沉浮。崔述二十四歲中舉,五次赴京會試不中,五十七歲時方在福建、浙江兩地做過幾年知縣,后回到家鄉直隸大名府專心致志古文獻的考證辨偽。由于仕途和學業都不顯達,其傾注畢生心血、花二十二年時間完成的《考信錄》不為時人看重。他多少有些自我解嘲然又不乏自信地寫道:世之論者都認為經濟應顯名于當時,著述當傳于后世;然治學唯胸有所見,茹之而不能茹,故不得已假紙筆以抒之;猶蠶食葉,既老,絲在腹中,欲不能不吐之耳。“傳與不傳,聽之時命,非我所能預計者矣。”一七九一年,崔述應禮部試至京師,與年少他二十二歲的云南舉人陳履和遇之逆旅。陳履和讀了崔述所著之《上古》、《洙泗考信錄》后,北面請以師事之,兩個月后別去。二十五年后,陳履和來到崔述家鄉拜見老師,但崔述已于五個月前辭世。臨終前,他留下的遺囑是:“吾生平著書三十四種,八十八卷,俟滇南陳履和來親授之。”陳履和再拜柩前,捧全書去,如京師,遂次第付梓焉。一八二七年,崔述死后第九年,也是《東壁遺書》刊出一年后,陳履和卒于浙江東陽知縣任上,宦囊蕭然,且有負累,一子甫五齡,無以為歸計,只是在友人接濟之下,方得以歸土安葬。就此,錢穆先生寫道:“當是時,世稍知有大名崔東壁也。嗚呼,學術之精微,其相契于心髓,要以生死,有如是哉!”(《錢穆序》,《崔東壁遺書》,顧頡剛編訂,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版,1046頁)到了二十世紀初,崔述先被日本東洋史研究大家那珂通世、內藤湖南發現,后被中國新知識分子如胡適、顧頡剛大力推崇,被譽為“科學的古史家”。
中國近代學術全面體制化,或可以一九二七年國民政府定鼎南京,議決成立中央研究院為標志。其時,自然科學的物理、化學、數學以及社會科學的社會學、經濟學、人類學方從西方引入,多在開創之際,沒有太多邊緣、異端和不合時宜之說;學術重心還在傳統最為悠久,積累也最深厚的史學領域。主流和核心是被認為有“天下第一所”之稱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不同于此前提倡以科學方法“整理國故”的胡適,史語所的創辦人和主持者傅斯年反對“國故”的觀念,鼓吹按照西方近代科學的方法重點研究語言、種族,“要科學的東方學之正統在中國”。正如王森等研究者早已指出的,傅斯年揭橥的史語所工作旨趣,深受德國蘭克(Ranke)實證史學影響。蘭克對史料的開掘之所以如此堅定不移,恰在于矢志撰作德意志統一民族國家的歷史。畢竟,蘭克的那個年代,德意志各邦在政治上四分五裂,是歐洲現代性滯后發展的國家。痛定思痛,一批德國民族主義知識分子鼓吹從語言——種族意義上展開對德意志民族文化的研究,以求為德意志民族國家形成提供歷史精神依據。與之相同,傅斯年等人也期望在科學方法的基礎上,為當時中國統一民族國家確立歷史認同。
到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蘭克學派已風光不再。第一次世界資本主義經濟危機和社會主義的蘇聯逐漸站穩腳跟,致使新一代歐陸歷史學家們轉向社會科學和接受了馬克思主義,注重思考社會結構和歷史變遷模式,以求更為有效地理解和詮釋眼前這個劇烈變更的資本主義工業社會。這股思潮從日本影響到了中國,兩個最為重要代表人物:一是一九二八至一九二九年期間,因大革命失敗而亡命日本的郭沫若;另一是在二十年代末參加中國社會性質大討論,矢志于“把唯物史觀的中國史在學術界打一個強固根基”的陶希圣。前者,在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創世紀的《中國古代社會》一書的序言中稱:對于未來社會的待望,迫使他生出清算過往社會的要求。“目前雖然是‘風雨如晦’之時,然而也正是我們‘雞鳴不已’的時候。”后者于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創辦《食貨》半月刊,在創刊號封底的《編輯的話》中寫道:“這個半月刊出版的意思,在集合正在研究中國經濟社會史,尤其是正在搜集這種史料的人,把他們的心得、見解、方法,以及隨手所得的問題、材料,披露出來。大家可以互相指點,切實討論,并且進一步可以分工進行。”雖則,兩人在政治上截然對立,但在學術上都認為自己處于異端和邊緣,是主流學術的挑戰者和批判者。郭沫若寫道,胡適對于中國古代的實際情形,“幾曾摸著了一些兒邊際?社會的來源既未認清,思想的發生自無從說。所以我們對于他所‘整理’過的一些過程,全部都有從新‘批判’的必要”。陶希圣也在晚年回憶道:那時他在北平各大學,及前往天津、濟南、太原、南京、武昌的講課和演說,“全是以社會史觀為研究古來歷史及考察現代問題之論點與方法。在正統歷史學者心目中,我是旁門左道。正統歷史學可以說是考據學,亦即由清代考據與美國實證主義之結晶。我所持社會史觀可以說是社會觀點、歷史觀點與唯物觀點之合體。兩者格格不入”(《夏蟲語冰錄》,臺北法令月刊社一九八○年版,1637條,344頁)。
就在《食貨》半月刊醞釀過程中,顧頡剛也著手創辦《禹貢》半月刊。作為“古史辨”運動的中堅人物,顧頡剛在二十年代舉世矚目,也得到同是北大《新潮》領袖人物傅斯年的高度贊揚。一九二七年十月,中央研究院在廣州設立史語所籌備處,顧頡剛被蔡元培聘定為三位籌辦人之一,但由于個性和學術理念的不同,顧頡剛遭到了傅斯年的斥責,私交斷絕,離開了廣州中山大學,從此不預史語所事。可以肯定的是,顧頡剛著手創辦《禹貢》半月刊當有矢志于破除當時學術上定于一尊的狀況,期望造就一批能夠與史語所抗衡的新生代學者。在《發刊詞》中,顧頡剛寫道:以前研究學問,總要承認幾個權威者做他的信仰的對象。好像研究《毛詩》的,就自居于毛老爺的奴仆。在這種觀念之下,要徹底破除這種英雄思想,既不承認別人有絕對之是,也不承認自己有絕對之是。“我們不希望出來幾個天才,把所有的問題解決了,而只希望能聚集若干肯做苦工的人,窮年累月去鉆研,用平凡的力量,合作的精神,造成偉大的事業。因為唯有這樣才有切實的結果。”顧頡剛強調:“在這個團體中的個人是平等的,我們的團體和其他的團體也是平等的,我們大家站在學術之神的前面,為她而工作,而辯論,而慶賀新境界的開展,而糾正自己一時的錯誤。”(《〈禹貢〉半月刊發刊詞》,第一卷,第一期,5頁)
比郭沫若、陶希圣、顧頡剛還疏離學術中心的,是一九三二年受聘于廣州中山大學、隨即組織史學研究會和提倡現代史學運動的朱謙之。作為最早接受馬克思主義的學者,朱謙之在政治上崇尚無政府主義,學術上則是虛無主義,最早的學術著作《革命哲學》思想之激進,除了與郭沫若等人關系密切的泰東圖書局之外,其他所有書店均不敢承印。此時,朱謙之任中山大學歷史系主任,創辦了《現代史學》月刊,以提倡“民族的無產階級文化”自居,主張擺脫過去史學的束縛,不斷地以現代精神來掃蕩黑暗,示人以歷史光明的前路。針對占據學術主流的史語所諸君,朱謙之批評他們不談思想,不顧將來,不認為歷史進化法則之存在;這樣以歷史事實為特殊的孤立的東西,正是其個人主義特性之充分的表現,“是資產階級社會之御用的史家”。一九三三年五月,《現代史學》推出以中山大學學生和年輕教師為基本作者的《中國經濟史研究專號》,編輯人陳嘯江在《編后語》中寫道:歷史學家們始終跳不出考古學、考據學底圈子,把歷史看為“破罐子”,大做特做其補“邊”、修“底”、添“把”、增“嘴”一類的工作而無已時。“現在‘古墓底門’終算被我們這一班急進的先鋒們一腳踢破了,此后他們若再不睜睜眼看世界,恐怕連‘金字塔’里都不能容他們久居呵!”(《中國經濟史研究專號》,《現代史學》,第一卷,第三至四期,367—368頁)陳嘯江批評的,正是傅斯年此前說的“歷史本是一個破罐子,缺邊、掉底、折把、殘嘴,果真由我們一整齊了,便有我們主觀的分數加進了”(傅斯年:《談兩件努力周報上的物事》,《古史辨》第二冊,107、243—294頁)。由此可見,當時的中國學術激情四射,學派紛呈。
更為激進、也更能看出那個時代對異端、偏激及不合時宜研究的容忍程度的,是一九三三年一月以國立師范大學研究院歷史科學研究會名義創刊的《歷史科學》雜志。主要編輯人如丁迪豪、郭昭文、蕭桑,均名不見經傳,也許只是一些初入文史殿堂的大學生。他們的年輕氣盛反映在雄心勃勃地欲以“科學的歷史理論”和“喚起民族精神”為己任,計劃分期出版“科學的歷史理論”、“歷史與各種科學的關系”、“世界史學界鳥瞰”、“現代中國各派歷史方法論批判”等專號,以及重點研究亞細亞生產方法、東方專制主義、鄭和下南洋與商業資本及殖民、中國資本主義發展史等專題。此外,他們還擬定刊行《中國農業發達史》、《近代中國工業發達史》、《中國商業資本主義之史的研究》、《中國歷代發明史要》、《歷史教育研究》、《中國古代社會史論叢》等六種叢書。不過,作為其時的學術邊緣、異端和不合時宜者,他們的態度和立場格外偏激、叛逆和頑劣。在《發刊詞》中,編輯者批評了當時主流學術的考據學派,以及在青年知識分子中不斷走紅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家。他們稱前者把古書當做歷史,尋章摘句的埋頭作考證,結果,離開了歷史本身十萬八千里; 他們稱后者把歷史當做玄想的注腳,拾來一些江湖賣藝的通行題語,也拿來比喻中國歷史的發展的過程。“在那種機械的腦袋里,凡是馬克思恩格斯的文獻中有著的歷史發展階段的名詞,中國便就有了。所以各人都努力向這里找,找著一個時髦的名詞便劃分一下歷史發展的階段。”更有甚者,一封署名“次晨”的讀者來信,稱“陳垣老狗”、“美帝國主義嬌養慣的小寶貝胡適”,并大罵那些“整天抬著王國維死骸念經的遺少們也在高談歷史,其實是歷史被他們侮辱不堪。以及那些一竅不通而只知用鋤掘地的考古學大博士和牛毛般的小卒子,也都在一心一意的涂改歷史”(《歷史科學》第五期,3頁)。
作為一個從西方移植過來的學術建制,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學術期刊,沒有動輒就講“中國特色”,而是按照當時西方學術期刊的運作模式,編輯均由矢志于“發凡起例”的學者充任,毫不動搖地堅持學術理想,不斷推出各具特色的研究取向和研究風格,從而保證了當時中國學術界的多樣化和多樣性。就時居主流地位的《史語所集刊》來看,傅斯年早就宣稱:那些傳統或自造的“仁義禮智”和其他主觀,同歷史學和語言學混在一起的人,絕對不是同志,“要把歷史學語言學建設得和生物學地質學等同樣,乃是我們的同志!”的確,該刊不僅沒有刊登過那些沒有什么名氣,也不在史語所學術圈子里的年輕學者的文章,就連那個時代享有盛名的錢穆、柳詒徵、蒙文通等人的文字也未被眷顧。《食貨》、《禹貢》、《現代史學》這些邊緣、異端和不合時宜的學術雜志,也只刊登與主編學術理念相近的文章。盡管大部分文章的學術水準,尤其在最初與《史語所集刊》有相當差距,討論的問題卻是當時中國學術界的最新和最有發展潛能的領域,如經濟史、社會史和歷史地理。顧頡剛在《禹貢》第一卷第二期(一九三四年三月)的“編后”寫道,這是一班剛入門的同志的練習作品,說不到成績和貢獻,絕沒有受人稱贊的資格。“同樣,我們正在開始的工作,只要道路不走錯,勇氣不消失,又永遠能合作下去,我們的前途自然有無限的光明,也沒有受人菲薄或妄自菲薄的理由。” 就像費弗爾與布洛克于一九二九年一月共同創辦《經濟與社會史年鑒》雜志,由于地處遠離學術中心巴黎的史特拉斯堡大學,主要刊登代表史學新方向的“經濟的和社會的歷史”的研究,最初百分之六十左右的文章都沒有注解和參考文獻,故被當時主流學術蔑視和忽略。不過,正是持之以恒地鼓勵年輕學者在經濟史、人口史、人文地理、社會史方向鉆研,年鑒學派在戰后法國史學界成為主流,并深刻影響到八十年代之前世界史學的發展走向。同樣,今天誰能否認,當年《食貨》、《禹貢》、《現代史學》在歷史地理、經濟史和社會史領域里,不遺余力地推出的譚其驤、韓儒林、許道齡、楊向奎、李文治、王毓銓、楊聯、傅衣凌、齊思和、何茲全等年輕學人,不是最有成就的歷史學家?
當然,那個時代為學者創辦學術期刊也提供了便利條件。除了主流期刊有政府財政撥款之外,《食貨》、《禹貢》、《現代史學》、《歷史科學》等邊緣、異端和不合時宜的學術期刊,都需要學者自己籌款。好在,那個年代的人文學科教授,月薪約在二百至四百銀元之間,算是一個高收入階層。北平的生活水準是每個月花費二三十元,就能租一座四合院,并雇傭一名廚子、一名仆人和一名人力車夫;如果每天再花上一元菜錢(當時一桌魚唇席,十元;一桌海參席,八元;一桌魚翅席,十二元;酒水小費合起來近二十元),就可以過很寬裕的生活。陶希圣每月給《食貨》補貼一百元,顧頡剛和譚其驤每月給《禹貢》分別補貼二十至四十元不等,朱謙之給每期《現代史學》補貼一百元,這些雜志就辦起來了。需要說明的是,與所有的學術期刊一樣,這些雜志都沒有指望盈利。《食貨》由上海新生命書局負責出版,每月銷量約在四千份,一律照價八折,并隨書贈優待券一張,得享八折購買該書局書籍之權利。當《禹貢》創刊半年、發行十二期之后,顧頡剛坦承曾請求通都大邑中幾家著名的書鋪代售該刊,遭到拒絕,理由是“性質太專門,恐不易銷賣”;再勸朋友幫助售賣,得到的回復是“看不懂”(《禹貢》第一卷,第十二期,36頁)。實際上,《禹貢》的發行量從來沒有超過一千五百份。不過,《禹貢》很快得到了張國淦捐贈的小紅羅廠房屋,以及國民政府教育部、中英庚款的補助,辦公條件和經費得到了很大改善。此外,這些學術期刊之所以能夠順利出版,還由于當時的南京國民政府對學術活動沒有太多猜忌和防范。如《禹貢》的出版審批,可謂一路綠燈:二月四日議定,燕京大學東門外成府蔣家胡同三號顧頡剛寓所門口隨即掛上了“禹貢學會籌備處”的牌子,三月一日編輯發行《禹貢》創刊號,并遵章呈請內務部及國民黨北平特別市黨務整理委員會登記,四月二十八日得到內政部頒發登記“警字第三四六一號”的許可,七月十七日由中華郵政特準掛號,認定為新聞紙類。
今天說起這些,有些像白頭宮女述說天寶舊事。還是黑格爾的那段話發人深省:“愛奧尼亞的明媚的天空固然大大地有助于荷馬詩的優美,但是這個明媚的天空絕不能單獨產生荷馬。而且事實上,它也并沒有繼續產生其他的荷馬;在土耳其統治下,就沒有出過詩人了。”(《歷史哲學》,王造時譯,商務印書館一九六三年版,123—124頁)
(“Journals under Threat: A joint Response form History of Science, Technology and Medicine Editors”一文,經由臺灣師范大學數學研究所英家銘博士提供,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