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挺直的樹
西風在曠野為誰悲泣?
我沉睡多年的父親被它驚醒。我從來沒有倒下過的父親,又以一棵樹的姿勢站了起來。
點頭。微笑。編幾段笑話。父親生前的這些好手藝,并沒有因為時間、流水、灰塵和荒草而銹蝕斑駁。
此時,這棵樹站得筆直,它在模仿我父親的做派嗎?
很久以前,我父親一生承受著比寒風更加狠毒的抽打。他沒有像苦雨一樣哭泣和流淚。他不屑樹皮一般皺起眉頭。他一腳踢開落葉,任它遠走高飛。他用堅硬挺直的骨頭撐起一棵樹的藍天和一窩鳥的幸福。直至多年以后。他的表率,感染了這棵——墳頭的樹。
幾片雪花攀上枝頭,幾只倦鳥落入巢中。
我比樹還要挺直的父親。又開始歌唱。
一個老人的夜晚
老屋。破舊,漆黑。
老人枯坐如佛,如一些陳舊的物件。壇壇罐罐,草帽斗笠,鋤頭犁鏵,在塵封的小屋,沉睡多年。
靜止。土墻一動不動,木椅一動不動。撐著土墻的左手,扶著木椅的右手,不動。黑夜不動,老人的聲音和表情,不動。
雞不動,犬不動,蟲魚不動,花草樹木不動。
風不動,水不動,孤獨的茅屋不動。
異響突然而起。一片紅漆,從木椅一角暴起,吶喊一聲,遁入黑暗。
一縷微光從墻縫擠進來,撒一地碎銀,斑駁了平靜的夜。
我的父親,想起了年輕。
狡兔三窟
兔子把第一個家,筑在一棵果樹下。兔子用家,享受來自上方的太陽和月亮,星星和蘋果,左鄰右舍草的清香和花的芬芳。鄰家小妹,成了兔子的新娘。兔子就是大白兔,他的妻子——小白兔。
地震,洪水,饑荒,瘟疫,火災,車禍,鄰里沖突,同類叛亂,人類戰爭……時刻襲擊著兔類。兔子,就把第二個家安置在人類的家里。狡猾的兔子,不求與人同生,但求與人同死!
兔子還有一個誘惑敵人的家。當望風的小小白兔,發現突然出現在村口的可疑人物,也許就是獵人,或疑似人流感。那么,兔子全家、全族和全類,就從第一個家搬到第二個家,又從第二個家搬到第三個家,再從第三個家搬到第一個家……如此循環往復,讓那些不懷好意的東西,找不到南北。
大夢
多年來,他一直游離在夢外。
面對逼仄的現實,他,一是一二是二地數著幾個小日子,小國寡民,安居樂業。
一張翅膀突然駕臨,像蒼茫大地,像浩渺長空。
他騎上這匹大馬。乘風馭駕,輕飄飄一覺睡去,做了一個大夢。
并且,享用終身!
無尾的魚
一尾魚,游在我腳下。
它不呼吸。不快樂,也不痛苦。
它從水中上岸。成為卡通拖鞋。除了掌握方向的尾巴,身體構件一應俱全。
因此我的腳上,多了一雙眼睛,一只鼻子,一張嘴巴,一對翅膀。我的腳心,雞犬不寧。
(其實,這些東西,于我一無是處。由于我是人類,我便輕而易舉地獲取了別人的關鍵和要害。)我想這個事件和庖丁有關,但與君子無關。
記得莊子說過:不是魚,不知道魚的心情。
記得孟子說過: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因此,魚就選擇了頭顱、心臟及其附件。放棄尾巴,爭取繼續做魚的權利。
因此,廚師選擇了魚,做他的刀下鬼。
鳥人
我在南方熱帶雨林旅游,一邊欣賞風光,一邊欣賞一群人。
他們,向鳥學習,不怕困難,天天向上。
鳥人,把自己的身體、靈魂、語言和家,安放在高高的樹梢。高高的樹上結檳榔,結葉子,也結病態的瘤。
鳥人,一襲黑衣臨空迎風。他把時間、生命和金錢打發在雨淋淋的孤獨里。一縷月光射中那個“鳥”字,黑黑的。黑黑的孤獨!只剩一只眼睛發亮,期待樹下的自由和愛情。
并且,羨慕我們這些無聊的游人。
尋找野象
在西雙版納熱帶雨林,一群野象和一群人類,頂著烈日冒著大雨,穿行莽莽林海,相互尋找對方。
人類沒有找到野象,發出一聲長嘆,沿著無窮無盡的須根,把惋惜深深插入土地,讓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那些相片上的野象,那些博物館中的野象骸骨,那些想象中活著的野象,那些藏在人類之外的野象,它們是否看到了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