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水下

后來的鎮子，我稱它是贗品

因為在顯微鏡下，看不到依依的水柳和蕩蕩的河床

聞不到槐香的昧道，更沒有鄉愁所應有的成色

因為我心中的鎮子，是水下的鎮子

有千年古玩的氣息，也有魚腥的味道

后來，連贗品也披上帝收購了

用一袋子的泥石流。每每我在廢墟上發現春天的

腳印時，瓦礫的碎片會拱破一地傷心往事

我的鄉親，此時都在哪里呢?

在別人的天空下，能否通過鄉音回家?

家是回不去了，家在水下。有魚在守候

像守著祠堂里的牌位一樣，我們都是魚的祖先

東家的長。李家的短。被魚們讀成野史

戲臺上反復上演。唐溪橋上。溶溪橋下

一曲《蝶戀花》，讓所有的魚潸然淚下

作者檔案 湖南蟈蟈，本名鄧友國，土家族，1968年出生，湖南沅陵人，上世紀80年代束開始詩歌創作，作品散見《詩選刊》《詩歌月刊》等，并入錄《中國最佳詩選》等多種年度選本，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

還在

那個叫蝸牛的小村子還在：

在草叢里沉睡的石碑石羅漢還在：三間土屋還在：

殘紅標語還在；墻縫唱歌的狗尾草還在：麥秸垛還在；墻上的農具還在；彎腰的大槐樹還在；老鴰窩還在；比老槐樹更彎腰的爹娘還在：那些鐵屑樣被吸在坡野的鄉親還在。

都還在!還在!那些井臺上斷胳膊的老轆轤；懷孕的白菜；身上刺著符咒的蝴蝶：和女巫樣的蝙蝠。都還在!那光會笑不說話的喜鵲，還有在樹林里炸開了鍋的麻雀。

都還在!還在!患心臟病的落日：煙囪里飄出的月亮。

都還在，鐵汁的星星：半夜就叫的公雞。都還在，被老牛咀嚼著要停下來的光陰。都還在，老隊長在打麥場敲響的鐘聲。都還在。我空空地出去，又空空地回來!

娘總在黃昏時分喊我

肯定是黃昏，日頭大且圓。土地廟老。娘矮。扶燒火棍，手搭涼棚，嘴干裂。腔長——

此時，炊煙漸稀，鋤玉米者回，賣豆腐者回，筑屋者回。醉若泥水者，亦回。天如殺過的肥豬。由紅開始鐵青。娘的心生了火，腔含煙。腔調。順著藤莖傳過來開成牽牛花。

此時，我正在墨河邊的夢里摸魚、捉螞蚱、網蝴蝶，或粘知了。而老黃牛兀白吃飽，聲若洪鐘，眼若銅鈴。

我怎么就睡著了呢?彈弓丟失，臉上印滿蝴蝶、螞蚱和麻雀，發若張飛。

我怎么就睡著了?大石頭很暖和，像極了娘，而娘，還在喊我，娘：核桃裂開，腔如貓抓，從電話里，驟然伸出手將我抓醒。

醒來：燈紅，酒綠。我知道已經回不去了!但娘，還在喊……

村莊

漆色神秘變幻，貓眼發光，世界仿若櫥柜。墳頭隨風水散落坡野，有小動物們守靈。

風箱拉動，炊煙痙攣招魂。腳步急促錯亂。月光無限憐憫，光棍借酒膽敲開寡婦的門，仇人結成因緣，苦水變甜，風的爪子變軟。

無數蛐蛐的琴在用白發作弦，肋骨作弓；無數麥草垛的香氣霸道，在侵襲什么?

讓遠方的大樓猛地搖晃，卻找不到緣由。

而水牛村最老的那頭黃牛。在欄里悸動，它看見一顆祖傳的星落了下來，最終戴在好女人的手指。好女人熬成婆，針腳如虱，臉上繡滿了花紋。

村莊大霧加重，大人們在炕上安睡，聽天由命。孩子們也睡著，他們還太小，沙暴還找不到他們，笑聲——讓葡萄藤把耳朵貼近窗欞。

這是我們的孩子!他們在村里長大，然后在城市迷失!

在鄉村

在鄉村。人是閑不下來的。

從懂事起娘永遠是動的，整天累得鼻子不是鼻子臉也不是臉，累出一身病。

爹伺候完地，就去泉崖背石頭，不留神把腿也弄瘸了。可他們仍舊不敢閑，每天公雞還沒叫，就摸爬出去，然后，肚子餓扁了的時候，才被牛馬用尾巴拖回家。他們的身體好像自己做不了主，在鄉村扭曲的土路，一個個木木地來回，連笑。都是多余的。

偶爾有一天，你會看到其中一個猛地扔掉手里的活，爆仗般跳起來，脖筋老粗，指天罵地。可最終，也不知道罵的是誰。幾分鐘過去，他會四下里做賊似的望望，然后自己使勁扇自己幾個耳光，繼續低下頭忙活起來。

落日下，濃重的綠色繼續喧嘩、洶涌。似乎，什么也沒發生。

落日

日，落——風車老，疲倦者發低燒，咳嗽。聲音沙啞，若殘舊的術制唱片，讓人心困，失神，只望著日落緩緩，若丹藥，讓傷口呼吸，讓冷。向落日抖顫著借了個火。

記憶虛無，有些疼是喊不出來的，鬼知道。真的累啦!在他鄉，扔掉斷底的鞋子，打死手機，把破罐子全部摔了，只找個向陽坡地，只張大嘴巴，聽日頭，緩緩下落，

到達發炎的口腔、喉部，到達傷了的肝腎和脾胃，到達硬的心、發慌的經脈。慢慢地，他動了動，骨骼發出光芒。

終于扶著身邊的降龍木站起來，像充足了電的木偶。整了整假發。機械地向后走去。遠處。有個城市。抖了抖灰塵，涂抹著霓虹的胭脂兒。

回鄉偶書

影子被越拖越長越拖越重。

風，在使用巫術。落日的桌子在動，小路在飄。天空被誰揍了，啥顏色都有。小尾寒羊一時驚懼，滾下乳房。

娘自土里起身，眼神是蝙蝠，想望的更遠些，捶著羅鍋的腰，骨節在響，自嘴角導出呻吟。似乎怕人聽見，呻吟聲起初很細，像根刺兒，眨眼的工夫就長成一棵大樹，在體內可怕地矗立起來。

眩暈間，茫茫的酸棗林持續抽打，濺起了沙塵和麻雀。也一下子暴露出小獸們慌亂的手腳：它們撕咬著商討，然后各自躲藏，不少把頭頸鉆進洞穴，卻半截子腰閃在外面。

風，越來越用力，在北平塬上狠狠梳著割著，地球的頭顱亦在哆嗦尖叫。不僅摸了摸自己已經枯疏了的假發!自己也快要藏不住了!

我就是先前那個不肯認錯的孩子，遠藏了多年，最終走在后悔的路上，滿臉刀砍斧鑿!

父親還沒回來

父親還沒回來，但娘早已把飯煮熟，此時，正用灶里的余火為父親烤一條下酒的柳眼魚。火光似乎把娘的臉給燒紅了，像窯里的陶俑。

老屋沒有點燈。昏暗里，姐姐在剝著大蒜，弟弟在撥弄一架舊彈弓，我在洗一條黃瓜，燕子在屋梁悄悄孵出，都是小心翼翼的模樣。仿佛水泥糧囤后面的耗子們。

老屋沒有點燈，餅子的香和干魚燒烤的香。在默默地逗引，讓汗毛們都裂開嘴巴。終于，饞蟲被鉤出來用弟弟的嘴大聲吆喝：該吃飯啦!吃飯啦!

他的話，仿佛猛地炸了個爆仗，娘卻堅決說：你爹還沒回來!老屋聽到后，臉就更黑了。

不知何時，娘出去喊父親，聲音漸遠。忽然，弟弟撲到姐姐懷里哭著說：怕!實際上我和姐姐也怕!娘怕不怕?我們哆嗦著點亮馬燈哭喊起來!

我們真的害怕啦!聲音變了形兒。

根

在北平塬，哪怕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棵小草，根子卻深得似乎已經摸到了大地的骨頭，即便是村里那匹脾氣最犟的騾子，也會被拽得翻上兩個跟頭。

而騾子也是有根的。它們被根纏著，怎也跑不出這父親的土呀!

父親也是有根的。他長年把赤腳扎在地里，不歇地從土里向外掏東西，自己卻攢下了一身的病，昨天夜里還在炕上疼得直吆喝，但一下地，身手輕飄得竟然像個年輕人!

村東，那三間老屋也是有根的，它默默地呆在那里，望著遠處根狀縱橫交錯的小路。它的根部有祖宗藏下的一壇黃金和白銀。它在等那個叫漂的人，

他也是有根的呀!暮色里，褲腿被老黃狗扯著，來到村西的墳頭前，撲騰一聲，就跪下去了!

對面的紅眼圈的落日也撲騰跪下去!像對親兄弟。

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我們的愛會變成一只鳥兒在空曠里靜止地飛翔，它俊美的影子，剪著日出的紅紗巾，和日落的紅紗巾。

會變成一朵花，神秘的香氣，讓路邊的兩副骷髏站起來，慢慢恢復了肉身。會變成一陣初潮的風，攜帶著種子下落，落到貧瘠的角落，從最小的芽兒開始做起，生長出一間草屋，一個家，

會變成一刀刀的閃電，和一個個的悶雷，它們是前世積攢的冤屈，把舊的田野再哭回新的!還會變成一棵很賤的草，拼命綠著，提著淚的燈，直到和另一棵悔恨的淚草相遇。

會成為一朵擔架樣的白云，向后迅速飛奔，讓投河的人飛回河岸!

會成為一個人，燃燒，然后在他骨灰里，升騰起了星星，照耀著灰J矮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