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疑不起訴案件刑事賠償制度芻議

存疑不起訴案件是指檢察機關依據《刑事訴訟法》第140條第4款規定“對于補充偵查的案件，人民檢察院仍然認為證據不足，不符合起訴條件”而作出的不起訴案件。對于因存疑而終結刑事訴訟的案件，被不起訴人之前曾經被羈押，釋放后提出刑事賠償申請的，是否應當給予賠償成為理論界、實務界的熱點和難點問題。

一、存疑不起訴案件是否應當賠償，理論界和實務界存在的分歧意見

(一)理論界存在的認識分歧

針對存疑不起訴案件是否應當賠償，理論界存在三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是不應當賠償。這種觀點認為，刑事訴訟在進行過程中，始終尋求懲罰犯罪和保障人權的平衡點。在基于充分保障人權的同時會損害懲罰犯罪目標的實現時，法律會選擇放棄一部分人權的保障。因此，對存疑不起訴的當事人不給予國家賠償，事實上是為了實現刑事訴訟目的而作出的必要的付出。[1]

第二種觀點是應當賠償。這種觀點認為，存疑不起訴是“無罪推定”和“疑罪從無”原則的體現，無論是在法理上還是在邏輯上，人民檢察院對于已經批捕而又最終作出存疑不起訴決定案件中的被不起訴人都應當進行賠償。[2]

第三種觀點是應當區別對待。對于存疑不起訴案件是否給予賠償的問題，要看司法機關采取拘留、逮捕措施時是否存在違法行使職權的行為，是否符合《刑事訴訟法》的有關規定，如果違反法定條件的，則應給予賠償，否則不應給予賠償。[3]

(二)司法實踐中檢法兩家存在的分歧

1、法院系統對存疑不起訴案件的賠償規定及司法實踐。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在(1999)賠他字第31號《關于對梁欽申請蘭州市人民檢察院賠償一案請示的批復》中認為:“人民檢察院在刑事訴訟過程中，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四十條第四款規定作出的不起訴決定，應視為對案件作出了無罪的決定。檢察機關在批捕時即便有部分可以證明有罪的證據，但如果在起訴時僅憑這些證據仍不能證明犯罪嫌疑人有罪，并作出不起訴決定的，在法律上不能認定有罪，應按無罪處理。依照國家賠償法第十五條規定，同意你院(甘肅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的意見，蘭州市人民檢察院應當承擔賠償義務”。

在(2002)賠他字第8號《關于檢察機關不起訴決定是對錯誤逮捕確認的批復》中認為:“根據刑事訴訟法規定，人民檢察院因“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作出的不起訴決定是人民檢察院依照刑事訴訟法對該刑事案件審查程序的終結，是對犯罪嫌疑人不能認定有罪的決定。從法律意義上講，對犯罪嫌疑人不能認定有罪的，該犯罪嫌疑人即是無罪。人民檢察院因“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作出的不起訴決定，應視為是對犯罪嫌疑人作出的認定無罪的決定，同時該不起訴決定即是人民檢察院對錯誤逮捕行為的確認，無需再行確認”。

目前，法院系統仍然執行這兩個批復。

2、檢察院系統對存疑不起訴案件的賠償規定及司法實踐。最高人民檢察院2000年12月28日頒布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賠償工作規定》(以下簡稱《規定》)第八條規定:“證據不足的撤銷案件、不起訴案件或者判決無罪的案件，應當由人民檢察院分別下列情形對檢察機關作出的逮捕、拘留決定有無侵犯人身權情形依法進行確認:(一)對不能證明有犯罪事實或者不能證明有犯罪重大嫌疑的人錯誤拘留的，予以確認;(二)對不能證明有犯罪事實的人錯誤逮捕的，予以確認;(三)對有證據證明有部分犯罪事實的人拘留、逮捕，或者有證據證明有犯罪重大嫌疑的人拘留的，不予確認”。確認是進入刑事賠償程序的前置程序，如果對賠償請求不予確認，賠償請求人就無法獲得刑事賠償。目前檢察系統依然執行此《規定》。

更為直觀的是針對池州市石臺縣黃友誼因證據不足被不起訴而申請國家賠償案，2003年，兩個最高司法機關，對同一案件作出了相互矛盾、針鋒相對的批復觀點。[4]

無論是理論界還是實務界，分析其存在分歧意見的根本原因是由于對刑事賠償歸責原則的認識不同引起的。

二、存疑不起訴案件刑事賠償的歸責原則

刑事賠償是國家賠償的一種，是指司法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在辦理刑事案件過程中違法行使職權侵害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合法權益造成損害由國家承擔的賠償責任。刑事賠償的歸責原則是從法律價值上判斷國家是否應承擔法律責任的最根本的依據和標準，是處理刑事賠償案件的基本原則。根據《國家賠償法》第2條的規定，我國國家賠償法是把違法作為唯一的歸責原則來規定的。但《國家賠償法》第15條第1、2項的規定，即對沒有犯罪事實的人錯誤拘留、錯誤逮捕的，受害人有取得賠償的權利，確定了部分刑事賠償的歸責原則為過錯責任原則。

但是對存疑不起訴案件刑事賠償的歸責原則，從理論界到實務界都有不同的認識，主要有兩種觀點:

一種觀點認為，我國刑事賠償中關于存疑不起訴案件采用的歸責原則是無過錯原則或結果責任原則。這種觀點認為，修訂后的《刑事訴訟法》第12條規定:“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边@表明，我國在刑事訴訟中實行無罪推定原則。而根據無罪推定原則，存疑不起訴案件中的被不訴人在法律上是無罪的。被不訴人既然在法律上是無罪的，就說明他沒有犯罪事實，那么對其所實施的拘留、逮捕，就屬于《國家賠償法》第15條第1、2項所規定的“錯誤拘留”和“錯誤逮捕”，就應當給予賠償。

理論界關于存疑不起訴案件是否應當賠償的第二種觀點和法院采用的就是這種無過錯歸責原則。

另一種觀點認為，我國刑事賠償中關于存疑不起訴案件采用的歸責原則是違法歸責原則。這種觀點認為，對存疑不起訴案件是否賠償，關鍵要看司法機關及司法工作人員在作出拘留、逮捕決定時是否違法，有無侵犯人身權情形。

理論界關于存疑不起訴案件是否應當賠償的第三種觀點和檢察院采用的就是這種違法歸責原則。

三、完善存疑不起訴案件刑事賠償制度的構想和依據

為了確實保障人權，維護法律的尊嚴，解決司法實踐中存在的難題，維護司法機關執法的權威性，筆者建議，在國家賠償法修改之際，從以人為本，構建和諧社會的角度，重申法制保障人權的終極目標，明確國家賠償法中關于刑事賠償的歸責原則，完善存疑不起訴案件的刑事賠償制度。

(一)明確國家賠償法中刑事賠償的歸責原則

刑事賠償歸責原則在《國家賠償法》里表現得比較混亂，既有結果原則，又有過錯原則，還有違法原則。不同的原則混合在一個條文里，大家都用對自己有利的原則。這個問題在賠償法里表現得比較突出。[5]

筆者以為，把刑事賠償歸責原則明確為結果責任原則，即無論是從程序上還是從實體上，不管在哪一個訴訟階段，只要被作無罪處理的，其因該案件被國家侵犯和損害的權益都應得到賠償?？蓞⒖嫉聡摹缎淌沦r償法》，只要在追訴過程中終止追訴，無論是拘留、逮捕階段，還是起訴、審判階段都要賠償，以結果責任原則來解決所有無辜者的賠償。[6]那么，對于存疑不起訴案件，由于其在起訴階段被終止訴訟，在程序上被宣布無罪，同樣適用結果責任原則，應當予以賠償。

(二)完善存疑不起訴案件的刑事賠償制度

從《刑事訴訟法》第145條規定的不起訴案件的救濟途徑可以看出，存疑不起訴之后，如果司法機關查清犯罪事實或者發現新的證據能夠證明被不起訴人有罪的話，完全可以重新啟動訴訟程序，或者因被害人的自訴而啟動自訴程序。從而證明了存疑不起訴決定終止訴訟法律效力的相對性。

由于存疑不起訴決定終止訴訟的法律效力的相對性，即在司法機關在作出存疑不起訴決定之后一定時間內有可能查清被不起訴人的犯罪事實或者補充到新的證據證明其有罪，將被不起訴人重新起訴的情況下，筆者認為，國家賠償應當暫緩。如果立即賠償，可能會出現以下結果，即在被不起訴人獲得國家賠償之后，司法機關查清了存疑不起訴案件中的犯罪事實或者又發現了新的證據，而且達到了起訴的標準，司法機關該怎么辦，是起訴還是置之不理?置之不理不利于維護司法公正，不利于保障被害人的權益;起訴后獲判，被不起訴人已經獲得的國家賠償應該怎么處理，是折抵刑期，退回賠償還是不退賠不折抵刑期?在實踐中又如何操作?實際操作中不但存在一系列的問題，還會浪費大量的司法成本。

因此，筆者建議，在堅持結果責任原則的基礎上，從程序上完善存疑不起訴案件國家賠償制度，即案件在作出存疑不起訴決定后一定期限內，司法機關(檢察機關會同公安機關)應當就不起訴案件存在的疑點繼續補充偵查，期間，被不起訴人不應以不起訴書為申訴依據申請國家賠償，待期限終結，由司法機關(檢察機關)出具相應的法律手續證明案件查證情況，并通知被不起訴人。根據上述法律手續，或者重新啟動訴訟程序，或者啟動國家賠償程序。這樣，既保障了無辜者獲賠，又能從一定程度上加大訴訟監督力度，有效打擊犯罪。

注釋:

[1]徐美君:《對存疑不起訴者不應予以刑事賠償》，載《上海市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1年第1期。

[2]房保國:《也論存疑不起訴的刑事賠償》，載《上海市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0年第7期。

[3]刑事賠償實務課題組:《“存疑不起訴”案件的刑事賠償問題探討》，載《上海市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1年第3期。

[4]周美華、林志明:《論存疑案件刑事賠償歸責原則》，載公文易文秘資源網2009-1-14。全文如下:2003年1月28日，最高法院在《關于黃友誼申請石臺縣人民檢察院錯誤逮捕賠償一案的批復》中指出:“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人民檢察院因‘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作出的不起訴決定是人民檢察院依照刑事訴訟法對該刑事案件審查程序的終結，是對犯罪嫌疑人不能認定有罪作出的決定。從法律意義上講，對犯罪嫌疑人不能認定有罪的，該犯罪嫌疑人即是無罪。人民檢察院因‘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作出的不起訴決定，應視為是對犯罪嫌疑人作出的認定無罪的決定，同時該不起訴決定即是人民檢察院對錯誤逮捕行為的確認，無需再行確認。”故認定“池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受理賠償請求人黃友誼申請石臺縣人民檢察院錯誤逮捕賠償一案程序合法，池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02)池法委賠字第01號決定，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蓖?月15日，最高檢察院在《關于黃友誼刑事賠償案的批復》中指出:“黃友誼因證據不足被不起訴而申請國家賠償案，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賠償法》第二十條和《人民檢察院刑事賠償工作規定》第八條之規定，石臺縣人民檢察院對黃友誼的申請事項依法不予確認，池州市人民檢察院依法予以維持，符合《國家賠償法》和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司法解釋。對于賠償義務機關不予確認的案件不應當進入賠償程序，作出的賠償決定，不發生法律效力?！?/p>

[5]易冰:《刑事賠償的歸責原則》，載《檢察日報》2001年8月16日。

[6]同[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