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的新歷史主義批評

摘要：《潛伏》是一個能吸引受眾眼球的名字，講述了一個似虛假卻又真實的故事。在新歷史主義批評看來，故事的展開和推進與當時的歷史大背景、主人公特殊的生存環境以及生存壓力、尖銳的階級矛盾和意識形態差別息息相關。如是，諜戰文學作品別有一種風味。

關鍵字：《潛伏》 新歷史主義 文學文本 歷史文本

[中圖分類號]：J9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0)-03-0156-02

隨著30集電視連續劇《潛伏》的熱播，新一輪諜戰影視劇出現放映高潮。它們多基于一定的歷史事實，附加些許英雄主義色彩，情節步步推進、絲絲入扣，以巨大的懸念和事件走向的不確定來吸引受眾的眼球。如何看待諜戰劇對歷史的全新解讀便成為一個課題擺上桌面。

斯蒂芬·格林布拉特，是“新歷史主義”(NewHistorism)的命名者和主要代表，他為全新解讀這部熱播劇提供了方法。1982年，他為《文類》(Genre)雜志的一個文藝復興研究的專刊號選編了一組論文，并為之撰寫了導言，稱這些論文體現了一種“新歷史主義”傾向，這一名稱很快被廣泛的接受和使用。格氏的這些批評和分析及其強調歷史的文化性構成，可以大致稱為“文化詩學”。“它在一定意義上可以看作對結構主義、解構主義等形式主義批評的反動，努力嘗試一種新的歷史語境批評，從語言游戲的迷宮步入文化批評的‘大語境’。”

與傳統的文論相比，格氏認為，文學“并不存在固定、客觀統一的一成不變的作為‘背景’的歷史，歷史不是固定的，而是生成的，文學也是這種生成的一部分。文學和歷史都不是固定、靜止的，它們始終在相互塑造中生成著。”新歷史主義強調“必須承認歷史文本也具有文學敘述的特質，沒有人為敘述就沒有歷史文本和歷史學，……還瓦解了傳統歷史主義具有決定論色彩的歷史觀，不再將地理環境、經濟基礎、個人才能或其他單個因素當作決定其他歷史單元或者整個歷史的主導性力量。而將歷史的各因素看成一種相互影響和塑造的關系，偏重對歷史的文化性闡發。”

在文學本文和非文學本文之間，新歷史主義恢復“歷史”的緯度，將文學重新置于“文化歷史”的大語境中來加以理解。電視劇《潛伏》首先做到的就是這一點。第一集余則成竊聽的內容便交待了本劇的歷史和文化大背景——抗戰即將勝利，國共雙方就中國未來的走向問題展開拉據。共產黨為了揭露國民黨政府“真內戰、假和平”的陰謀，通過以“曾家巖50號”為領導、呂宗方為代表的地下黨組織獲取國民黨的陰謀反共情報，運用媒體予以揭露，緊緊掌握著政治斗爭的主動權：同時中統也通過向延安派駐特務以期獲取情報。雙方的情報戰在抗戰勝利前夕到內戰爆發前看似波瀾不驚，實則驚心動魄。隨著劇情的展開，國民黨方面的戴笠、毛人風，叛徒李海豐、萬里浪、丁默村、周佛海，共產黨方面的李克農等等為《潛伏》敘述的這段大歷史點綴上了真實的節點。由這些節點串聯和帶來的故事則增加了《潛伏》文學文本的歷史性，比如軍統的特工培訓方式、共產黨情報人員必需的組織紀律和政治素養，乃至后來根據余則成提供的情報，共產黨規避的很多軍事風險和政治陷阱(千里躍進大別山、避免承擔破壞和平的責任等)。文學文本正是憑借這些節點建構出一副真實而又夢幻的歷史畫面，讓觀眾從點、線、面三個層面重新解讀那段歷史。海登·懷特認為“歷史事件只是故事的因素”，“多數歷史片斷可以用許多不同的方法來編織故事，以便提供竄與時間的不同解釋和富于時間不同的意義。”“每一次創作的行為，每一次閱讀的經驗，都是逃不脫歷史的觀照的，不但作者、讀者的觀物、感物的形態各受其時空的限制，就語言本身，也是文化重疊穿織而成的一個歷史的網。”在這里，文學文本與歷史文本“構成了一種互文和共鳴的關系”，體現出了“相同的文化興奮和關注。”

其次，突出個人經驗和特殊環境對于人物的影響乃至對整個文本發展的推波助瀾。格林布拉特認為新歷史主義的批評方法就是“不斷返回到個別人的經驗和特殊環境中去，回到當時的男女每天都要面對的物質必須與社會壓力上去，以及沉降到一部分共鳴性的文本上。”劇中，點滴變化都會讓余則成警惕萬分。最典型的一場戲就是翠平暴露之后，余則成在面對吳敬中(中統天津站站長)的勸告“有什么話你對我說還有回旋的余地”時，畫外音描述的內心活動——“余則成快速的把整個設計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別有什么漏洞，這是絕地反擊的時刻，一個小小的漏洞將鑄成大錯。應該可以了，完整了，天衣無縫了”。時刻在刀尖上舞蹈的壓力讓特工們唯恐露出馬腳，一個小小的漏洞將會導致滿盤皆輸，甚至賠上身家性命——這就是特工們的生活環境，特殊的職業環境造就了特工們光芒四射的光輝形象，同時也影響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既然踏上了特工的道路，歷史的大環境就由不得她放棄，即使面對巨大的困難也必須迎上去。如同李克農說的一樣，“秘密戰是一個獨立性很強的工作，個人意志經常會起到很重要的作用，更多的時候你(指余則成)的領導就是你的信念，身邊沒有人可以商量，應對危機局面只有靠自己。”

“新歷史主義關注的是歷史的某個橫切面，‘還原’的是某個缺乏歷時因果關系的空間，無意于對歷史之流的前因后果進行描述和聯系”。在接觸第二戰線斗爭伊始，曾是游擊隊長的女主角翠平對刺刀見紅的戰斗更加景仰。她對余則成態度的轉變是隨著她對工作的深入了解產生的。她從一開始排斥到敬仰，變為愛慕，到最后無法割舍的“跟你住了這么久。我早就是你的了”，都是大環境對她的耳濡目染。

最后，突出強調尖銳的階級矛盾和意識形態差別，尤其表達了不同階級階層黨派相互支持、破壞和利用的不斷交錯和演化過程。海登·懷特認為“歷史事件只是故事的因素”，“歷史學家用特殊的情節結構對歷史進行編碼，歷史才有了生命。”在實際操作中，新歷史主義批評并不僅僅揭示出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與異己因素的對抗關系，它的精細之處還在于新歷史主義十分注重揭示文學文本中存在的意識形態的相異因素，任何一個特定時代社會中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都必須依靠制造異己，排斥異己來維持自身。故事的名字《潛伏》就為尖銳的矛盾作好了鋪墊。一開始的叛變與暗殺，直至最后廖三民抱著李涯的決絕一跳，不同的斗爭形式卻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保存自己、打擊敵人——這適用于兩個不同陣營。李涯對于國民政府無憑據的效忠和余則成對于解放事業有目標的奮斗則著力體現了不同意識形態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斗爭中的糾纏。如此的糾纏一樣發生在叛變的湯四毛、袁佩林和即便落入敵人虎口依然堅持斗爭的左藍、秋掌柜等人身上。這其中有名槍的針鋒相對也有暗箭的不知不覺，無一不是置對手于死地的殺招。

當然，在復雜的斗爭中和利益的驅使下，這大兩地陣營自然也不是“鐵板一塊”(吳敬中語)。在利益和前途命運的考量下，不同階級在相互利用、相互打壓、相互支持中不斷演化和交錯。國共雙方都出現了叛變和投誠的人物和事件。共產黨方面的叛徒是袁佩林，而國民黨方面投誠的代表則是余則成。另外各大陣營內部也潛藏著眾多的矛盾和斗爭。比如吳敬中、陸橋山聯手除掉馬奎；李涯設計逼走陸橋山：在副站長人選的問題上吳敬中出于政治前途的考慮先是傾向陸橋山(陸與鄭介民同屬“廣東幫”)。后來由于李涯設計致陸橋山敗露和余則成幫吳敬中斂財(合一輛斯蒂龐克牌轎車的金條和美元以及一尊玉座金身佛像)，讓吳敬中最終選擇了余則成。最值得回味的是在翠平徹底暴露后李涯追查余則成時，吳敬中在李涯和余則成之間成功運用了領導藝術，扮演了“秉公辦事又體恤下情”的好領導形象。這其中既體現了不同利益方相互支持的一面，也說明了他們之間相互打壓的一面。

通常意義上，對一個文本的解讀我們習慣于尋找一個既定的甚至是固定的彼岸，抑或以先入為主的視界和前理解進行分析和判斷。這樣就無法把文本放在更大的文化、歷史、藝術環境來確定它獨特的位置、關系與面貌。甚至在很多時候，出于政治或者功利的目的，我們斷章取義，甚至不惜“關公戰秦瓊”，使用后一個或當前時代特殊環境所產生的文學需要來批判前一個時代產生的作品。面對一個文本，我們需要從縱向上和橫行上來把握它的脈絡，只有這樣才能更加接近文本本身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