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種意義上說,選擇“美沙酮維持治療過程中的脫失問題”作為研究選題,純屬偶然。因為原先所實施的一些項目主要是性行為干預,并沒有直接接觸多少參加美沙酮維持治療的吸毒人群,對于美沙酮的藥理學知識更是一無所知,所以,對于人類學者而言,這是一個非常具有挑戰性的選題。
盡管如此,在另一種意義上說,這一選題又是必然的選項。因為自二○○一年參加“中國性病/艾滋病防治國際研討會”以來,我在北京、山西、四川等地多次參加“中英項目”的田野工作和影視人類學的拍攝工作。二○○六年秋,受四川省P市基層民間組織的邀約,先后主持完成二○○六年國家艾滋病防治社會動員經費項目與第六輪中國全球基金艾滋病項目/二○○八年國家級配套經費項目。目前,正在主持實施二○○八年國家艾滋病防治社會動員經費項目與二○○九年第六輪中國全球基金艾滋病項目,將當今世界上最有效的艾滋病防治三大干預措施,即安全套的使用、同伴教育的培養以及美沙酮維持治療策略的推廣,整合到項目的設計之中,利用文化敏感性策略,推廣艾滋病定點定時干預模式,重點解決少數族群性實踐的行為干預難題與美沙酮維持治療過程中的脫失問題。
目前,不少項目都試圖通過高校與民間組織合作,最大限度地進行艾滋病防治的有效社會動員和干預實踐。近年來,所有實施的項目均根據人類學的整體論和文化相對論的原則,取主位的研究視角,以問題為研究取向,理論研究與干預實踐相結合,利用深度訪談、參與觀察、觀察參與、問卷調查等方法,收集行為數據,在分析和研究行為數據的基礎上,嘗試提出綜合性的行為干預模式。隨著調查研究的深入,發現艾滋病防治的重點和難點是吸毒網絡與販毒網絡重疊的吸毒人群,以及靜脈注射吸毒人群與商業性行為高度糾結的“小姐”群體,于是自然而然地將研究對象逐漸擴展到吸毒人群。毫無疑問,針對參加美沙酮維持治療的吸毒人群開展脫失問題的社會文化行為研究,確實充滿田野調查的風險和挑戰,又顯現出學術研究的魅力和難度。
要想做好吸毒人群的田野工作,就必須堅持一些職業倫理。比如,不管訪談對象處在怎樣的生存狀態,作為善于與邊緣、弱勢、低層人群打交道的人類學者,需要做到從內心深處懂得尊重訪談對象。然而,有時,個體的職業倫理難以適用到特定的場合。比如,假如強戒所并沒有從犯人管理模式向病人管理模式轉變的時候,那么在準軍事化管理的場所里進行訪談,顯然難以做到對訪談對象的形式上的尊重,在民警辦公室做訪談,就沒有讓訪談對象坐在民警的椅子上,更主要的是訪談對象不敢坐,而只能站著,或蹲在地上,或坐在小板凳上接受訪談。這是非常無奈的事情。
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對吸毒人群進行田野工作,往往涉及個人的、敏感的、隱私的話題,如性實踐的性行為學特征、有關毒資來源的違法犯罪行為等;有些話題訪談對象并不愿意觸及,如受傷害的經歷,像亂倫、強奸等遭遇。并且他們對調查者的研究動機特別敏感多疑,最怕從事民族志田野工作的人類學者是為公安臥底的。可以說,將自己的研究目的向訪談對象解釋清楚,消除其內心疑慮,是最困難、最花費精力的事情。但無論如何,必須堅持獲得訪談對象的知情同意,如果訪談對象不愿意談論,盡管信息非常重要,極具學術價值,都不能勉強。因此,田野過程難免留下許多遺憾,如許多訪談個案無法做到完整。
正因為訪談對象的特殊性,所以在田野工作過程中,嚴格限制向訪談對象提供任何經濟形式的報酬,哪怕面對以路費或買煙名義的索要,都須委婉拒絕,以避免酬金被作為毒資。然而,作為減輕危害的研究項目,我們盡可能提供與經濟報酬相應的安全套、清潔針頭以及訪談對象大多因注射造成皮肉破潰而急需的消炎藥。更重要的是,要在訪談過程中耐心傾聽訪談對象的任何形式的傾訴,在某種程度上幫助他們減輕心理壓力和精神壓抑,哪怕是暫時的舒緩。此外,在訪談結束后,通常進行健康教育的叮嚀,包括提供一些美沙酮維持治療方面的知識,消除其美沙酮知識誤解,并盡可能解答他們所關心的問題,如辦理低保手續、辦理喝(艾滋病病毒感染,或美沙酮維持治療)免費藥的條件或其他事項(免費HIV檢測途徑、清潔針具交換的場所等)。
此外,在田野工作過程中,還必須堅持公平、公正的原則。首先,公平地沒有區別地對待所有的訪談對象,無論是在經濟回報上,還是情感投入上。畢竟,吸毒人群是非常敏感的特殊人群,任何事情稍微處理不當,就會對日后的田野工作造成很大的麻煩。其次,必須十分公平地分享所有的歡樂和憂愁,為了至少讓吸毒人群感受到真誠的態度和沒有潛在的危害,以致幾乎所有的美沙酮維持治療門診訪談都是在環境惡劣的吸毒現場進行的。當然,對于吸毒人群的吸毒犯罪違法行為的信息如何處理,也是極具職業倫理挑戰的話題。按照合格守法公民的要求來說,在獲知吸毒人員具體吸毒、違法犯罪的事實時,理應報警,以便消除公共安全隱患,減少社會危害,但就職業倫理而言,我們又絕對有責任保護訪談對象的利益。這就是說,為了公平起見,不應該將訪談對象的信息作為危害訪談對象的證據。因此,一種可行的實踐是,將一些行為數據模糊化,如簡單化或不加深究,如談到做生意,只說做生意,而不必細問什么生意,到底是做“小姐”,還是販毒,從而避免職業倫理兩難。
在沒有直接與吸毒人群打交道的經驗的人聽來,在吸毒人群之中從事田野調查會遭遇感染HIV及其他血液性傳播疾病的職業風險的說法,似乎有些危言聳聽。但如果目睹了田野工作的民族志訪談現場的話,就不免會為調查者捏一把冷汗了。筆者幾乎近一半的訪談個案是在P市美沙酮維持治療門診點外的小亭子里進行的,那是參加美沙酮維持治療的病人喝藥(美沙酮)后,偷嘴時集中打針吃藥(海洛因)的地方,地上臟亂地扔著注射后的針頭、棉球、各種包裝袋、煙頭等。當然,地面上到處都是病人吃藥抽煙后吐的痰液,盡管亭子旁的六角梅,在璀璨的陽光下盛開著一簇簇美麗的鮮花,但路人大多掩鼻而過。一般而言,注射吸毒人群大多患有各種傳染疾病,如HIV、乙肝、丙肝等,參與美沙酮維持治療的病人中,根據“二○○八年P市疾控中心美沙酮門診工作總結”,全面抽血五百七十三人次,其中丙肝陽性人數一百五十七人,超過27%,比例不可謂不高。在美沙酮維持治療病人中,入組以來,有二十四位男性HIV感染者,十九位女性HIV感染者。至于具體的訪談個案中,更有五位訪談對象是艾滋病病毒感染者,這些訪談對象甚至一邊接受訪談,一邊還拿著針頭給自己或者幫別人注射。有時,訪談對象還握著明晃晃的匕首或短刀,在發癢的傷口不停地摳,刀上甚至還沾著血液呢!筆者是在已經得知這幾個訪談對象就是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的情況下進行訪談的,無論是帶血的針頭,還是沾血的匕首,就近在身邊。有時做完半結構式訪談,剛好是午餐的時間,還得請訪談對象一起共餐,想到與可能感染各種血液傳播疾病的病人一起用餐,盡管從知識層面上來說知道絕對沒有問題,但終究還會有發生各種意外或突發事件的顧慮!要知道,吸毒人群具有各種常人所沒有的行為特征,甚至是反社會人格特征!
此外,由于訪談對象的特殊性,要找到既對自己安全有保障,又讓訪談對象感到安全的場所,也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假如病人因偷嘴(喝美沙酮過程中偷吃海洛因等毒品)而被朋友點水(向警察告密),那么他就隨時都有可能因尿檢呈陽性而被移送強戒所。在有些社區,如門診旁邊的電力局,就不允許吸毒人員進入,所以常常無法在社區的休憩場所進行訪談,有時只好請訪談對象到自己住宿的賓館去,但有些訪談對象不經同意就會使用各種賓館設施。除了患有疾病之外,還有吃藥(海洛因、病毒、麻果等)或喝藥(美沙酮)導致的各種副作用(如占用衛生間半個小時不出來),要做到對訪談對象毫無心理顧慮,那真是自欺欺人!但之所以能夠自如地做到輕松應對,就是因為內心有一條強烈的信念:幫助別人,就是幫助自己!
在賓館做訪談,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其實,想到吸毒人員不顧后果的覓藥行為,有些還是偷盜高手,或者是專門收爛賬的主兒,每次做完訪談后,考慮到人身安全,在地方朋友的善意勸導下,都不得不調整房間。針對吸毒人群進行田野調查,確實不像其他的研究對象,可以真心實意地交朋友,而必須考慮一些必要的人身安全防范措施。
從事公共衛生的行為干預和美沙酮維持治療策略推廣的吸毒人群研究,自然要面對形形色色的誘惑。常在金沙江邊走,無疑要經受一些道德考驗,這里既有非吸毒“小姐”的生意招攬誘惑,更有吸毒“小姐”的虛幻蠱惑,有些難免會以精通特殊性技巧進行極盡色惑的能事。從專業需求和數據品質的角度而論,有時確實存在利用觀察參與的方法對訪談數據進行測謊證偽的沖動,因此,稍有不慎,就有道德風險。加之,社會之浮躁,物欲之橫流,道德之淪喪,人性之懦弱,誘惑之強烈,想要做到常在河邊走而鞋不濕,顯然并非易事。然而,之所以能夠淡然應對,主要依賴職業倫理規范的約束,公共衛生風險意識的抑制,社會責任權利義務的強制,人生境界風輕云淡的感悟。
除了職業倫理和職業風險問題之外,在吸毒人群之中進行田野工作更有知識性的挑戰。如果僅僅是要了解美沙酮的藥理學知識及其美沙酮維持治療的國際性實踐歷程,那么這部分知識似乎還可以在短期內彌補,獲得大致的領悟。然而,假如要對所有的近似美沙酮藥物的藥理學知識以及相關新型毒品與美沙酮交叉耐受性都有所了解,顯然就很困難。現實情況是,吸毒人群在美沙酮維持治療過程中,往往又有多藥物濫用或借助一些輔助性藥物一起注射的情況,加上他們又有其他精神疾患,因而,要想完全洞察美沙酮維持治療策略推廣實踐中的所有問題,在知識儲備的意義上說,自然是一項充滿挑戰的任務。
參加對美沙酮維持治療的效果及其脫失原因的探索,既要對各種毒品有所了解,又要對吸食毒品的行為細節從事考察,更要洞察吸毒行為造成的各種危害,這些綜合性的研究都極具知識挑戰性。必須在整合論的指導原則下,根據行為模式的框架,進行醫學的、社會學的、心理學的綜合性研究,才可以探究地方性的美沙酮維持治療脫失率高的各種原因,并提出相應的對策。
必須根據文化敏感性策略,對地方的移民城市特質、族群構成特點與性產業和毒品環境及其毒品文化行為進行全面考察,才能洞悉地方特殊場景下的毒品復吸和美沙酮維持治療脫失率高的問題。就以移民特質而言,學界幾乎很少有人涉足,至于該地區少數族群特性與P市毒品環境的內在關聯,目前尚無研究涉及。因此,就地方族群文化知識儲備而言,自然面臨極大的挑戰。
在陽光燦爛的冬日里,在蔚藍的天空下,與不那么陽光的特殊人群進行頻繁的親密接觸,在訪談過程中,親眼目睹吸毒人群的生存狀態和現實處境,在場景性感染下,筆者經常是茶飯不思,心情極度抑郁。即使返回北京多日后,在處理分析數據的過程中,仍然是夜不能寐,縈繞腦海的始終是兩個看似簡單、實質上是世界性的難題:吃藥(海洛因等)的人為什么總要復吸?喝藥(美沙酮)的人為什么總會脫失?在問題的糾結纏繞之下,幾乎進入藥物濫用的成癮狀態。當然,有時也會不停地質問自己:真的有必要浪費這么多腦細胞來思考這些根本就解決不了的問題嗎?一個大學人類學教授與吸毒人群在多大程度上還共享人性的特質?哪些特質?
自迪爾凱姆確立社會學的研究對象和基本原則以來,社會學和人類學的研究一直相當強調研究的價值無涉。為了客觀地研究某一現象或命題,要與研究對象保持距離,做到冷漠而無動于衷,以便比較、提煉、概括一般的解釋通則。然而,面對基本上已經萬念俱灰的吸毒人群,真的可以做到冷漠無情地與訪談對象保持客觀距離,而無需真情投入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根本就無緣接近原本就遭受社會歧視和隔絕而自我封閉和難以溝通的吸毒人群,也就無法獲得研究所需的各種有關吸毒人群的行為數據和文化信息。不過,假如對訪談對象太移情,又很容易造成情感傷害和對研究動機的誤解。例如,如果詢問太多有關性行為學特征的問題,那么訪談對象有時會反感,很可能認為你很“色”,或很“流氓”,有時訪談對象的態度甚至十分冷淡,仿佛你是在哀求她,而她可以對你不理不睬。面對這一情感傷害的第一反應就是,我何苦從北京跑來受這份委屈呢?
傳統上,人類學的研究對象主要為弱勢、邊緣、低層人群,這一有意或無奈選擇的研究對象偏好,必然注定人類學者要與社會文化最低層人群進行親密接觸。在頻繁密切的交往過程中,在訪談和追溯吸毒人群的最初吸毒原因、走向不歸路的過程、凄慘的情感經歷、痛苦的吸毒戒斷癥狀時,無論對訪談對象自身,還是對訪談者而言,都是極其痛苦的心理感受和體驗。許多悲慘的經歷,是訪談對象不堪回首的,也是從內心深處不愿意觸及的。如果提及這些痛苦歷史,無疑是在傷口上撒鹽,造成心靈的再次傷害,有時真的不忍心涉及這些話題。然而,對訪談者又何嘗不是這樣?即便是在視覺上,每天親眼目睹這些吸毒人群的凄涼狀況——在某種程度上是非人的慘不忍睹的悲苦狀況,就感到極度不適。自然,心情和心理上都會感到極其沉重——總感覺有一塊沉甸甸的鉛塊擠壓在心頭,訪談之后,絕對不想與任何人說話。可以說,已經到了心理承受的極限!
不過,更多的時候,訪談者是對目標人群抱有深深的同情,采取批判醫學人類學的立場,深入探究吸毒人群陷入毒品危害并由此造成極大家庭和社會危害的社會根源的。這就是說,不僅僅強調吸毒的家庭和社會危害,而且更強化從批判的立場看問題的實質,從社會背景來探討吸毒人群的社會健康及其諸多社會文化因素(如社會地位的不平等、階級、性別、族群以及其他的歧視、貧窮、結構性暴力、社會疾病、居住條件或工作狀況)。
毫無疑問,疾病不只是病原體和生理失調的直接后果,更是生產性活動、資源和生產組織方式、實施方式以及基于社會資源分配的生活和工作條件的差異導致的社會疾病。疾病既是生物性的,也是社會性的。所以,需要深度理解社會與生物的連結,深刻剖析有關文化、行為、環境、社會結構與健康之間的復雜關系。
一般而言,通過長期深入的民族志田野工作——這正是人類學的學科特征之一 ——獲得的有關社會文化行為的數據是非常可靠的, 這是人類學安身立命的不二法寶。然而,對復雜的、特殊的、敏感的吸毒人群進行田野工作,獲取個人的、隱私的、敏感的行為數據,并深入探尋行為數據所隱含的深層的社會意蘊與公共衛生的內在關聯性,非常具有挑戰性。其根本挑戰在于,考慮到人身安全和感染風險,無法對訪談對象進行深入的證偽和測謊,更無法利用人類學最具專業品質的獲得數據的“觀察參與”方法,而只能采取“參與觀察”的手段。
如前所述,由于訪談對象的特殊性,除了難以找到訪談對象之外,有時,訪談對象因長期吸毒造成了傷害,如因腦損傷,通常記憶有困難;或者因服藥的副作用,一進衛生間,半天不出來,只能焦慮地干等半日;有時服藥或注射之后,訪談對象隨時會昏睡過去,一等就是兩個多小時,根本無法繼續訪談。加上場所的不安全性,或訪談對象忙于生計或尋找毒資,要想做一個連貫的、完整的訪談,都非常艱難,更難以進行專業意義的證偽和測謊了。從技術層面說,田野工作嚴謹實行的一對一的訪談原則,雖然保證了數據的專業品質,但又限制了行為數據的驗證。此外,在田野調查過程中,訪談嚴格堅持文化相對論的不作道德價值判斷和非傷害原則,無論是在心理層面,還是在行為數據的潛在危害方面,都秉持對訪談對象不構成潛在危害的原則,不采用錄音、攝影等技術手段。這自然是自縛手腳,但又是最高的職業倫理標準。因此,從專業意義上說,如何對吸毒人群的社會文化行為信息進行數據品質的驗證,也成為極具挑戰的話題。
不過,如今已經順利完成了三十多萬字的中國—默沙東艾滋病項目研究報告——《心癮之戰,還是心理—社會之戰?美沙酮維持治療脫失問題的人類學研究》的撰寫任務。這還是令人頗感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