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之死:失敗的戰(zhàn)神

在古代神話中，古希臘羅馬的戰(zhàn)神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因為他不僅是一個性格暴躁的年輕人，英俊勇猛，尤其是，他和愛與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偷情的浪漫故事，帶著愛琴海的天藍色彩。他們還生下小愛神厄洛斯(Eros，即丘比特)。他的名字叫阿瑞斯(Ares)，羅馬名字叫馬爾斯，是古希臘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他嗜殺、血腥，是力量與權(quán)力的象征，也是人類禍災(zāi)的化身。而阿芙洛狄忒(Aphrodite)，羅馬名字叫維納斯(Venus)，她從海水的白泡沫中誕生，躺在塞浦路斯海灘，白瓷般的肌膚，鑲著蕨形的花冠，一直被認為是美的最高象征。

相比而言，中國古代的神話，尤其是戰(zhàn)神，顯然更加殘暴而面貌猙獰。關(guān)于他的故事，更有著黑暗的背景，與古希臘天藍色的明亮色彩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位中國的戰(zhàn)神，就是與黃帝大戰(zhàn)于涿鹿的蚩尤。

關(guān)于他的事跡，大多記錄在《山海經(jīng)》、《太平御覽》、《神異經(jīng)》或《述異記》中，形象怪異，殘暴兇狠，所謂“獸身人語，銅頭鐵額，食沙石子……誅殺無道，不仁不慈”等。《述異記》中說:“有蚩尤神，俗云:人身牛蹄，四目六手。今冀州人掘地得髑髏如銅鐵者，即蚩尤之骨也。今有蚩尤齒，長二寸，堅不可碎。秦漢間說蚩尤氏耳鬢如劍戟，頭有角，與軒轅斗，以角人，人不能向……”

有關(guān)他的事跡，也記錄在正史中，《尚書》、《史記》等都有關(guān)于他與黃帝“涿鹿大戰(zhàn)”的記載，可見這一場大戰(zhàn)是中國遠古歷史上的一個重大的事件。司馬遷《史記·五帝本紀》:“蚩尤作亂，不用帝命，于是黃帝乃微師諸侯，與蚩尤戰(zhàn)于涿鹿之野，遂擒殺蚩尤，而諸侯咸尊軒轅為天子，代神農(nóng)氏(炎帝)，是為黃帝。”《尚書·呂刑》記載周穆王敘述刑法的源流時，說蚩尤作亂，以酷刑、殺戮來統(tǒng)治人民。

我不知道古希臘羅馬神話，與歷史真實有多少實在的關(guān)聯(lián)，阿瑞斯與阿芙洛狄忒的故事都寫在《荷馬史詩》里面，特洛伊古城至今沒有確鑿的證據(jù)指出其具體的位置，有西方的考古學(xué)家通過各種科學(xué)手段，尋找它的遺址。有報道說在土耳其沿海找到了。更有學(xué)者指出，《荷馬史詩》中的故事是有歷史依據(jù)的。

但是我相信，中國的神話，與歷史真實是有著密切的關(guān)聯(lián)的，因為中國是一個重視歷史的國家，五千年的歷史，其中許多細節(jié)，竟都有記載。因而我更相信，蚩尤曾經(jīng)真實地活在這片大地上。有人認為他就是炎帝，有人認為他是炎帝的后裔，并根據(jù)譜系指出他是炎帝的孫子。不管怎樣，他代表了華夏民族中的另一個部落集團是沒有疑義的。他曾是黃帝的“六相”之首，掌天時，又負責(zé)掌管青銅等金屬冶煉，號稱“兵主”，可以肯定，他是掌握了當(dāng)時最先進的科學(xué)技術(shù)，因此他的兵器十分精良，猶如今日之美國人所掌握的武器制造技術(shù)一樣。炎帝與黃帝本是兄弟，都是少典之子。而炎帝作為中國的統(tǒng)治者，他的權(quán)力曾經(jīng)受到諸侯，也就是各華夏部落的削弱，于是黃帝崛起。因此，蚩尤作為炎帝部落的首領(lǐng)之一，反對黃帝是必然的。由于他的武器精良，又能調(diào)動風(fēng)伯雨師，呼風(fēng)喚雨，黃帝與他九戰(zhàn)皆敗，只好祈求上天神靈的幫助。后來他終于憑借風(fēng)后與玄女在發(fā)明指南針與八陣圖的基礎(chǔ)上打敗了蚩尤。玄女是代表了北方的女神，而蚩尤代表了多雨的南方的部落集團，故蚩尤能作大風(fēng)雨，黃帝很無奈，而九天玄女則帶來了北方的干旱。一些西方的漢學(xué)家指出，世界上許多王朝的最后滅亡，都與天災(zāi)有關(guān)，尤其是干旱，這是最主要的災(zāi)難。而中國的許多王朝的覆滅也與此有關(guān)，比如漢唐等。我想這是有一定道理的。因為旱災(zāi)是悄無聲息的，不比洪水地震之聲嘶力竭，但洪水地震大都屬于局部地區(qū)，而旱災(zāi)卻是大面積的，其導(dǎo)致的直接結(jié)果是整個國家糧食的顆粒無收與水源的極度短缺，由此必引發(fā)社會的動蕩與不安。蚩尤的覆滅，大約也與此有關(guān)，這是神話故事留給我們的歷史信息吧?

從史書的記載來看，黃帝是“正義”與“秩序”的象征，而蚩尤則是“邪惡”與“混亂”的代表。蚩尤戰(zhàn)敗后，黃帝對他的處置非常殘酷，他將蚩尤的皮剝下來做成箭靶，把他的胃掏出來做成蹴鞠，把他的骨肉剁爛，做成肉醬。這是從馬王堆出土的帛書《經(jīng)·正亂》中記載的。大概這就是蹴鞠最初的形成了，有人說那是蚩尤的頭被踢來踢去而不是他的胃，不管怎樣，反正蚩尤之死，是非常悲烈的，大概身首異地了，所以他有兩個冢。《史記·五帝本記》中說:“傳言黃帝與蚩尤戰(zhàn)于涿鹿之野，黃帝殺之，身體異處，故別葬之。”其墓地一處在壽良(即今山東東平縣西南，也即漢宣帝建蚩尤祠之所在)，一處在鋸野(即今山東鋸野縣東北)。《皇覽·冢墓記》說蚩尤冢高七丈，在東平郡壽張(即壽良)縣闞鄉(xiāng)城中，而蚩尤姓闞，故其后代亦姓闞，他們每年十月都祭祀蚩尤。有專家考證，蚩尤正是九黎三苗的祖先，其部族后來南遷云貴高原及東南亞地區(qū)，今日苗族乃其后裔之一。

我們總是將黃帝列為正義的一方，說他怎樣愛民如子，而將與之對抗的蚩尤丑化為怪獸亂力的邪惡一方，這正應(yīng)驗了所謂成王敗寇的思維習(xí)慣。其實，黃帝與蚩尤的大戰(zhàn)，是屬于兄弟鬩墻，同胞相殘，是兩個同姓部落之間的權(quán)力斗爭。而誰是“正義”誰是“邪惡”，也并非完全涇渭分明。勝利者總是最終得到“被批準(zhǔn)的暴力”，無論怎樣殘忍地處置對手，都可以正義的名義。于是蚩尤不得不淪為牛頭獸身而解人語的神力怪獸。我相信對蚩尤的描繪，大約都來自黃帝一方的宣傳。也有專家考證，蚩尤屬于以牛為圖騰的部落，所以才有這樣的形象與化身，大約他的黑色大纛之上，那巨大的牛角正是他的徽標(biāo)。

無論黃帝一方怎樣宣傳蚩尤之可恨可惡，但仍有人敬仰這位叛逆者勇敢的精神，這些人包括其族人，也包括那些或許知道一些真相的人，于是，他終于被尊為戰(zhàn)神，受到歷代祭祀。據(jù)《史記》記載，劉邦在起兵的時候，就曾在沛縣向他歃血祭祀。司馬遷在《史記·高祖本記》中說:“司兵之星名蚩尤。”也就是那時的人們將天上的彗星說成是“蚩尤之旗”。《史記·天官書》又說:“蚩尤之旗，類彗而后曲，象旗，見則王者征伐四方。”也就是出現(xiàn)作為“蚩尤之旗”的彗星，對戰(zhàn)爭是有利的。所以在戰(zhàn)爭開始起兵時，要祭蚩尤。待“天下大定”以后，漢高祖又“令祝官立蚩尤之祠于長安。長安置祠祝官、女巫。”這多少讓我有些詫異，因為蚩尤明明戰(zhàn)敗，并被殘忍地剁爛了骨肉，可謂無論從精神還是肉體上，都已遭到徹底的失敗，古人反而不僅要祭祀他，還要他庇佑出征的人們得以凱旋，可見在古人的世界里，黃帝的宣傳并不足以貶低蚩尤的偉大，知道真相的人還是對他充滿了敬畏。而對我們來說，五千年前的真相早已不再重要。

而對他的紀念，民間更甚。這正所謂“群眾的眼睛雪亮”，人們才不管官方的宣傳，說他是怎樣的牛鬼蛇神，怎樣的邪惡猙獰。梁代任《述異記》就記錄了南北朝時祭“蚩尤神”的情況:“今冀州有樂名‘蚩尤戲’，其民兩兩三三，頭戴牛角而相抵。漢造角，蓋其遺制也。太原村落間，祭蚩尤神，不用牛頭。今冀州有蚩尤川，即涿鹿之野。漢武時，太原有蚩尤神晝見，黽足蛇首;主疫，其俗遂立為祠。”此書還說:“涿鹿今在冀州，有蚩尤神，俗云人身牛蹄，四目六手。”事實上，蚩尤，無論被認為就是炎帝，或炎帝的后裔，有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們是同胞無疑。我們現(xiàn)在都說自己是炎黃子孫，所以蚩尤同是我們英雄的祖先，我們?nèi)缃駥λ鯓蛹腊荩疾粸檫^。

朝鮮也祭蚩尤神。朝鮮人亦將蚩尤視為自己的祖先。近來韓國出過一部戲說歷史的長篇小說《蚩尤大帝》，寫蚩尤怎樣打敗黃帝，成為朝鮮的祖先。這篇小說據(jù)說一度引起國人的憤慨與異議。其實這有什么奇怪呢?朝鮮族與華夏各族本來就同根同源，在商紂王時代，紂王的叔叔箕子在商朝覆滅后，帶著眾人在朝鮮半島建國，周武王也做了順?biāo)饲椋瑢⑵涞胤址饨o他。

中國的戰(zhàn)神，竟是失敗的怪獸形象，這多少讓我有點感覺窩囊。直到將驍勇善戰(zhàn)的關(guān)羽奉為財神之后，中國的尚武精神大約從此遭到了可笑的異化。在我的印象中，自宋以后，中國在對外戰(zhàn)爭中似乎一直以失敗而告終的，古代留給我們的《武經(jīng)七書》中所有的謀略，似乎都不起作用，這與蚩尤的處境，大概多少有點關(guān)聯(lián)吧?幸虧我們有孔子們在，有戰(zhàn)無不勝的文化精神力量，使華夏文明長存不息。智慧終究是一切善良與正義的庇護者。中國人是愛好和平的民族，但若被侵犯，中國的蚩尤們必拼死而戰(zhàn)。

古希臘羅馬神話中的戰(zhàn)神阿瑞斯，是一名百戰(zhàn)不厭的武士。他尚武好斗，一聽到戰(zhàn)鼓聲就手舞足蹈，一聞到血腥氣就心醉神迷。哪里有鏖戰(zhàn)，他就立即沖向哪里，不問青紅皂白就砍殺起來。他盔甲上插著漂亮的羽翎，臂上套著皮護袖，手持的銅矛，英姿勃發(fā)。他得天獨厚，威武敏捷、孔武有力、魁梧壯偉。他時而徒步戰(zhàn)斗，時而駕馭著一輛四馬戰(zhàn)車迎風(fēng)揮戈——那四匹馬是北風(fēng)與復(fù)仇女神的后裔。這讓我想起蚩尤的風(fēng)伯雨師與黃帝的九天玄女。與中國的蚩尤相比，阿瑞斯顯然陽光許多，可愛許多。但無論怎樣，戰(zhàn)爭終究是愚昧而禍害無窮的。古希臘人也一樣認為，他是智慧的敵人，人類的禍害。古希臘劇作家索福克勒斯稱阿瑞斯為“可鄙之神”。在荷馬史詩中，他則是一個狂暴而多情的風(fēng)流之神。人們常將這樣一些詞語用于阿瑞斯:碩大、強健、迅猛、狂亂、違約、兇殘、嗜血，毀國。

蚩尤死后，據(jù)說他的軀體化為楓樹。我由此猜想，他大約是在秋天戰(zhàn)死的，那時，在經(jīng)歷了一場可怕的干旱之后，蚩尤終于被黃帝征服，漫山遍野的紅葉，猶如他噴灑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