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西方有位名叫“Diogenes Laertios”或“Lartios Diogenes”的希臘傳記作家,中文通常譯作“第歐根尼·拉爾修”。因史料匱乏,后世知其生平者,或據其所著的《名哲言行錄》推斷他為公元三世紀初人,或視修飾語“Laertios”或“Lartios”為其出生地,即小亞細亞基利基亞地區的古城拉爾特。若由是推,“Diogenes Laertios”或“Lartios Diogenes”應為“拉爾特的第歐根尼”,而不能按照現代西方語文的表述方法,移譯成名姓兼具、中間加間隔符號的“第歐根尼·拉爾修”。至若把“Laertios”或“Lartios”視為古羅馬族名或第歐根尼綽號的則當別論。
在古典歷史上,除了拉爾特的第歐根尼外,較為著名者有犬儒學派創始人西諾普的第歐根尼(Diogenes ho Sinopeus)以及前蘇格拉底學派哲學家阿波羅城的第歐根尼(Diogenes Apolloniates)。在語言學上言之,“Diogenes”為“Dios”(宙斯的)與“genes”(生者)復合而成,意為“宙斯所生者”。如“名從主人”,“Diogenes”應譯作“狄奧戈奈斯”。鑒于“第歐根尼”的譯法在學界已為“俗成”,可姑且用之;如何釋義“Laertios”或“Lartios”亦有待于佐證材料的新發現,但把“Ptolemy Apion”簡單地翻譯成“托勒密·阿皮翁”(《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托勒密·阿皮翁”條,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卷八, 53頁),或把“Alexander Balas”譯作“亞歷山大·巴拉斯”(《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亞歷山大·巴拉斯”條,一九八六年,卷八, 786頁)則顯然有悖于古希臘語言、歷史、宗教以及與之相關的命名傳統,不可不做“約定”。
就傳統而言,古希臘人有名而無姓,且重名者多見,如修昔底德(Thukydides)、德摩斯提尼(Demosthenes)以及狄奧多魯斯(Diodorus)等。重名的出現,蓋與長子可取祖父名或子取父名有關,盡管后一種情況并不常見。為表明出身、避免重名所造成的混亂,人名通常要附加父名、出生地名,在雅典、羅德斯等城邦還須另加所在德莫(demos)的名稱。
附加的父名一般為古希臘語中表示所屬關系的屬格形式,如“Thukydides ho Olorou”(奧羅洛斯之子修昔底德)、“Aristides ho Lysimachou”(呂西馬科斯之子阿里斯提德)等。“Olorou”為“Oloros”的屬格、“Lysimachou”為“Lysimachos”的屬格,冠詞“ho”后的名詞“huios”(兒子)往往略去不用。另外一種表述方法是不加冠詞,人名后的父名直接采用屬格形式,如“Alkibiades Kleiniou”(克雷尼阿斯之子阿爾基比亞德斯)、“Perdikkas Alexandrou”(亞歷山大之子貝爾迪卡斯)。附加的父名也可為由名詞派出的形容詞,如“Alexandros Filippeios”(腓力之子亞歷山大)。
古時的希臘,城邦林立。作為人名的一部分,邦人之間通常要標明所屬的城邦名以示區別,譬如“Diodoros ho Sikelos”(西西里的狄奧多魯斯)、“Apollonios Rhodeius”(羅德斯的阿波羅尼奧斯)。一如父名的表述方法,用作形容詞的城邦名亦源自名詞。公元前六世紀末,克里斯提尼在雅典改制,德莫遂成為一種人為的政治性區劃單位,年滿十八歲的男性須在各自的德莫注冊以獲取公民權,而出現在官方文件中的人名往往也要附加德莫的名稱。雅典在實施陶片放逐法期間所遺留下的陶片刻文表明,除了附加父名外,被逐之人所在的德莫名有些亦見于陶文,如“Themistokles Phrearrios”(弗雷阿羅斯的地米斯托克利);公元前四○九/前四○八年,雅典立法復刻《德拉古法》,時為司書的狄奧格奈托斯在該法令中亦記作“Diogenetos Phrearrios”(弗雷阿羅斯的狄奧格奈托斯)。公元前四○三/前四○二年,雅典三十僭主統治垮臺后,民主政治恢復,在官方文件中人名加德莫名的表述方法則成為一項強制性法令。
迨至希臘化時代,埃及、小亞細亞等地的君王、哲人始有所謂“雙名”,即人名加綽號,尤其是常見的人名,如上文提到的“Ptolemy Apion”與“Alexander Balas”。托勒密的綽號“Apion”系為古埃及語“Apis”(意為“公牛神”)一詞演變而來的形容詞,據此有人推測“公牛神”托勒密的生母應為埃及人。亞歷山大的綽號“Balas”是為阿拉米語“Ba’al”的希臘化形式,該詞本意為“君主、貴族”。出生在小亞細亞斯穆爾納的亞歷山大,身家寒微,卻自詡為安條克四世之子,且繼承了塞琉古的王位,故被世人戲稱為“闊佬”,多含貶義。當時,因生理特征而得綽號者亦不乏其人:安提戈努斯一世蓋在圍困佩林索斯時失去一目而得名“獨目”安提戈努斯一世 (Antigonos Monophthalmos);“攻城者”德摩特里奧斯一世之子德摩特里奧斯因貌美得名“俊男”德摩特里奧斯(Demetrios ho Kalos)。另外,安提帕特(Antipater)在馬其頓為王的時間恰與地中海一年一度的季風期相吻合,綽號“季風”(Etesias)便也成為其名字的一部分。據P. M.弗雷澤等編撰的《古希臘人名辭典》(LGPN)統計,此類雙名在古希臘歷史上計百余,漢譯時的誤譯也往往多見。
在神人同形、同性的古代希臘神話中,神名除了不加德莫名外,其余各項均類同于人名的表述方法。有些神名的修飾成分眾多,從中可辨識神的職司、崇拜地、起源等大量信息。比起人名來,神名的寓意更加繁復,誤譯也更多,此端尚需專文“約定”。
上文提到的《古希臘人名辭典》是為當下古典學界較為權威的工具書。該套辭典的編撰是經P. M.弗雷澤提議,英國社會科學院于一九七三年制訂的國際合作項目,迄今已陸續出版六卷,各卷系按地區分編。集錄的人名上自公元前八世紀,下迄羅馬帝國,所引資料極為豐富,計有寫本文獻、陶瓶、墓碑、錢幣、印章及封泥等。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一日,為慶祝P. M.弗雷澤八十華誕、褒揚他對古希臘人名研究所做出的杰出貢獻,英國社會科學院舉辦了第一屆旨在探討古希臘人名研究價值的國際學術討論會。在會后結集出版的《古代希臘人名》一書(二○○○)的導言中,同為《古希臘人名辭典》分卷主編的西蒙·霍恩布洛爾逐一解讀了所集的九篇論文,進一步強調了古希臘人名在人種學、語言學、歷史學及宗教學等學科領域的研究價值;伊萊恩·馬修斯則述及了古希臘人名研究的沿革及現狀。二○○七年,《古希臘新舊世界專名學》出版,該書大題亦是第二屆古希臘人名學術研討會(二○○三年三月)的主題,主編為伊萊恩·馬修斯;作為古希臘人名研究專家,《牛津古典辭書》(一九九六)收有她所撰的詞條“古希臘人名”。
我們在翻譯萊斯莉·阿德金斯與羅伊·A.阿德金斯合著的《探尋古希臘文明》(該書將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發行)過程中,上列論著對于我們辨識相關人名、了解古希臘命名傳統多有助益,避免了漢譯中若干“約定俗成”的謬誤。草此小文,是為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