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先生的批評為何乏力

2010年《粵海風》第三期刊登了一篇《關于“回憶錄”的話題》，作者羅飛，對我提出的“盡信回憶錄不如無回憶錄”這一觀點再次予以批評。所謂“再次”，是指2009年他在《書屋》雜志第6期發表了一篇長文:《對陳漱渝〈不可盡信的回憶錄〉的鑒別》。我在同年《書屋》雜志第9期進行了批駁。我以為是非已經昭然，不料如今戰線南移，烽煙再起，令我特別納悶。

為什么會感到納悶呢?因為羅飛先生在他自己那篇文章里已經說得相當清楚:“回憶錄是人所寫，人是有生理局限的……就生理方面而言，無意失真不可避免的;再說，人生活在社會中，社會的復雜性影響到回憶錄作者，有意失真也是有的;因此可以肯定，沒有誰敢說篇篇回憶錄，句句回憶錄都無懈可擊。”如此說來，我得引羅飛先生為“同調”了，那為什么還非要“同室操戈”呢?為什么一涉及到海嬰先生的回憶錄就要抱打不平呢?難道海嬰先生的回憶錄篇篇是真，句句是實，屬于回憶錄中無須鑒別的特例和另類嗎?事情的起因，是我在《魯迅的“危險”與“好玩”》一文中，對某些回憶錄的真實性進行了質疑，但并不特指海嬰先生。比如，我對沈醉先生在回憶錄中指控綠原先生是“特務”一事進行了揭露，不料引起了援引沈醉另一回憶的海嬰先生的不快。他首先在“一報”(《人民日報》)“一刊”(《魯迅研究月刊》)同時對我進行了批評，我這才被迫在《文學自由談》上發表文章進行答辯。這一先一后的關系，在羅飛先生的大作中似乎被顛倒了。我更為納悶的是，在反胡風運動中，綠原先生是羅飛先生的同案難友，我在文章中批評那位曾經誣陷他難友的人，羅飛先生應該開心喝彩才符合常態呵!怎么反倒不以為然了呢?大約二十多年前，羅飛先生就對左翼作家丘東平的死因進行過考證，指出黃元喜等人口述史料不可輕信，為我們這些學界晚輩做出了鑒別回憶錄的榜樣。如今涉及到黃元喜之外的其他人，羅先生怎么會就變得忿忿然，連“回憶錄不可盡信”的觀點都想進行顛覆呢?這樣做是對事不對人呢，還是因人下菜碟呢?

羅先生大作給讀者的印象，就是我似乎連回憶錄的基本概念都拎不清，無知到把不屬于“回憶錄”范疇的文章統統都當成了回憶錄。難道我真的如此昏聵嗎?其實，我在《試談回憶錄的鑒別》一文中一開題就講得很清楚，我說，“當前關于回憶錄與口述歷史的界線還存在爭議。嚴格地說，現代意義的口述歷史是整理者運用筆錄、錄音、錄像等方式為口述者整理的口傳記憶文獻，而回憶錄則往往是回憶者撰寫的史料，有時缺少回憶者與訪問者、整理者的互動。但由于回憶錄與口述歷史都以親歷、親見、親聞為基礎，都以真實性為生命，所以有人把回憶錄與口述歷史乃至自傳、自訂年譜都視為同一范疇，歸屬于‘親歷者敘述的歷史’。本文采用的就是這種寬泛的回憶錄概念。”羅先生的大作中羅列了我談回憶錄的多篇文章，其中就包括此文。他不會批評我之前連我對回憶錄的界定都沒看到吧?我質疑唐弢先生那位外甥提供的口述史料，就符合上述“寬泛的回憶錄概念”，這怎么會跟我的觀點“風馬牛不相及”呢?

羅飛先生在文章中還說我把文書檔案、歷史資料都當成了回憶錄，這種做法在我看來跡近于栽贓。我的文章是說，“一般說來，當年文獻資料的記載比若干年后的回憶精確”，如查閱《教育公報》和有關校史資料，可以澄清徐志摩上中學和大學的準確時間，但“文書檔案也有失實的特例”，如蔡元培提供的陳獨秀“履歷”就是。這怎么能說跟回憶錄的鑒別毫無關系呢?用文獻資料與口述史料互相對照，這正是鑒別回憶錄的一個重要方法呵!至于我談到友人楊桂欣轉述丁玲所講的兩個故事，是想說明“不同的價值觀對歷史記憶的篩選也會有意無意地產生作用”。羅飛先生盡可以對我的上述淺見進行批駁，但怎么能說我是在東拉西扯呢?羅飛先生，你老人家如果不是在故意抬杠，恐怕還是先把我的文章看明白再動筆為好。

羅飛先生還說我的文章“首先看到回憶錄的‘不可信’”。事實恰巧相反，我的《試談回憶錄的鑒別》一文首先談的正是“回憶錄的價值決不能低估”，也就是羅飛先生說的“不可無回憶錄”。由于論題是“回憶錄的鑒別”，自然涉及如何鑒別回憶錄的文字會比較多。任何文章都會有一個側重點，深諳寫作之道的羅飛先生不會不明白這個粗淺的道理，為什么偏要給我扣上一頂不珍視民族記憶的大帽子呢?

意氣太盛而背離了基本事實，背離了事實而指責別人的“謬談”，被批評者能心服，而明達的讀者會輕易相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