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家務,卿換條淺咖啡色長呢裙,簡單梳兩下披肩長發,在腦后挽起,順手用發夾夾了。她和愛人道聲別,急匆匆地出門。
畫廊里有一個畫展,卿走進去時,人并不多。卿站在畫卷前,入了神。那是一幅江南畫。是斷橋吧?卿想。長長光影交織的斷橋上,有一個年輕女子的輪廓,穿迤地白裙,狂風把裙吹皺,使勁向身后飄,女子卻兀自身體挺直頭高昂,巋然不動,視狂風若無風。
卿在看畫,男人卻在看卿。他早注意到這個看畫的女子,他不確定是從哪一次畫展開始。她總是匆匆地來,匆匆地定在畫前。站在畫卷前的女子像一尾雪地里的狐,人站著,魂魄已經起飛,蕩悠悠地進入畫境。他總能從她的神情里捕捉到種種轉瞬即逝的情緒,那是畫里的情緒。正如一個人看小品,該笑的點上笑了,該哭的點上哭了,恰到好處。
每次畫展,他就盼著她來,看她看畫,猶如看自己飄蕩的靈魂。他叫君,是畫家,卿喜歡的那些畫,是君畫的。
卿看完畫,心滿意足又悵然若失地向外走,她合上冰涼的玻璃門時,君也走出來。君和她并排走了幾步,卿不安地轉過頭,沒有說話。君卻看到她眼里的詢問。他說:“我是君。君未娶的君。”卿“哦”了一聲,便無話。君說:“可以一起喝咖啡嗎?”卿說:“不了。我還有事,謝謝了!”君說:“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卿就笑了,說:“我叫卿。卿已嫁的卿。”說話間已到路口,卿轉個彎不見了。
君有意向人打聽卿。有人說:“那個喜歡畫畫,喜歡江南的卿?前不久,兩個同事到卿家去,卿和同事說著話,彎腰取東西,無緣無故,砰地一聲巨響,玻璃杯在地板上摔碎了,玻璃碴濺起來,正割在卿頜下,鮮紅的血滴下來。杯子是卿的愛人故意摔的。卿愣一下,沒有說一句話,去拿笤帚,把碎玻璃掃起來了……”君正聽著,那人卻被叫走。君感慨萬千,實在想不到卿的日子這么苦。苦了也好,君也因此生出些許期望。
卿實在是喜歡君的畫,有人畫的是形,有人畫的卻是靈,靈是脫離人體而獨立存在的吧?每個靈魂都不同,而她竟遇見與己相通的。通常,有人試圖進入卿的世界,她立即警覺起來,像只刺猬,支棱起無形的刺,隨時準備自衛。卿想,君若進入她的世界卻是可以的,他可以自由地舒展,想怎樣都合適。卿被她突然產生的念頭嚇壞了。她雙唇閉緊相互抵抗,眉頭緊縮,鼻子也用力皺起來,她想:這個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還是畫展,君送卿從畫廊出來,還未完全從畫境里出來的卿有些神思恍惚。路口,卿緊走幾步過馬路,卿在前走,君在后看。“有車!”君大叫一聲,以飛人劉翔沖刺的速度沖上去,拉起卿的胳膊,沖向路對面。小車裹攜著一股強大的涼風“嗖”地從他們身邊刮過。小車前進十米,“刺愣愣”摩擦著地面停下,留下明顯的輪胎擦痕。卿被拉得踉踉蹌蹌,重心不穩,傾倒在君的肩頭,才沒跌倒。君擁著卿說:“太危險了。”卿驚魂未定,人還伏在君的耳邊,倒吸著涼氣說:“嚇死我了。謝謝你!”
時已冬天,又一次畫展,君再次對卿說:“一起喝杯咖啡?”卿瞅一眼君的眼睛,又瞄一眼畫廊里的時鐘,不動聲色地嘆口氣,應下了。
白色的咖啡杯,騰起霧一樣的白氣,卿捏起杯子,嘬一小口。君費神地想看進卿的眼里去,卻被騰起的霧氣遮蔽了。君說:“你最喜歡江南?”卿說:“是,喜歡江南。”君說:“江南一個出版社邀我去做美編,我答應了。”卿說:“很好啊!祝賀你!”君說:“我想和你一起去。”卿吃了一驚,說:“這怎么可能?”君說:“這怎么不可能?只要你愿意。”卿說:“你忘了,我有丈夫。”君說:“那個在你同事面前摔碎玻璃杯,劃破你下頜的男人?”
卿低下頭,繃了雙唇,沉默。卿沒有抬頭,她凝著晃動的咖啡說:“他從前不這樣,只是他廠里出事故,他的雙腿沒了。他不習慣輪椅,所以他的脾氣變得暴躁了。有我在,他遲早會恢復平靜的。”說到最后一句,卿抬起頭,君看到卿笑了一下,笑得凄涼而嫵媚。
君先是驚訝,然后說對不起,繼而屏住呼吸,很久沒有出聲。離開時,君說:“我下周六就要走了,今天就算與你告別吧!”卿說:“祝你一路順風!”君說:“謝謝你!”君看見卿又笑了,笑得凄涼而嫵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