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麗霞,孫增芹
(中國石油大學人文社科學院,山東 東營 257061)
英國學者戴維·赫爾德指出,不論采取何種主義,全球化的趨勢確是一種現實,在他看來,所謂全球化,即一個(或者一組)體現了社會關系和交易空間組織變革的過程——可以根據它們的廣度、強度、速度以及影響來加以衡量——產生了跨大陸或者區域間的流動以及活動、交往以及權力實施的網絡[1]。聯合國機構的存在更加推動了全球化的進程,全球化的進程是人類社會發展的一個必然趨勢。全球化的核心所在是經濟全球化,而經濟的全球化也隨之帶來了法律的全球化。
全球社會的存在是法律全球化的前提。由于對全球社會法律發展的趨勢和規律的認識不同,學者們對法律全球化的認識也不一樣。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法學院夏皮羅認為,法律全球化是指全世界生活在一套單一的法律規則之下的程度[2]。德國學者德爾布魯克認為,法律全球化應當解釋為法律非國家化的過程,其目的是促進各個密切聯系的民族和個人的共同利益[3]。中國學者車丕照認為,法律全球化即全球范圍內法律趨同化和一體化。所謂法律一體化是指全球范圍內法律規范的相互連接。各國之間的法律規范是互不隸屬的,國際法與國內法也被視為兩個不同的法律體系。然而,現實生活中,我們清楚地看到這些法律規范正在連為一體,國際法與國內法之間的界限正在變得模糊不清[4]。
法律全球化以國家法律的開放性、國際慣例與國際法律的普遍適應性為內容,對法律人才的素質在廣度和深度兩方面提出了新的要求[5]。作為符合經濟全球化和法律全球化需求的現代法律人才應當具有國際化、復合化的特征,對我國法學教育而言,這也正是理想的、亟需實現的法學教育目標。當今社會,我們最需要的人才應當是具有法律實際運用能力,具有廣泛的法律知識和其他相關知識的法律務實型人才,而不僅僅是法律研究人才,這種人才應當是目前我們法律教育所應明確的培養目標[6]。
法律人才培養模式是指在一定的現代教育理論、教育思想指導下,按照我國法治發展所需要的特定的培養目標和人才規格,以相對穩定的法律教學內容和課程體系、管理制度和評估方式,實施人才教育的過程的總和。通觀各國的法律人才培養模式,基于兩大法系法律結構與法律技術特征的不同,各國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法律人才培養模式。
以英國和美國為代表,采取的是經驗化的培養模式。現在,英國的法律教育主要由各大學法學院承擔,但在選拔律師方面,律師學院的法律教育理事會和法律協會分別負責培訓。大學法律教育與律師學院或法律協會培訓的差別在于,后兩者學習時間短,著重職業教育。在長達五百年的時間內,英國一直保持著大學法學教育與法律職業教育并存的雙軌制,大學法學院培養法學家和教師,律師公會培養法律實務人才,法律職業者對法學家的經驗一直持冷漠的態度,這種形勢直至上個世紀下半葉才有所改變。1971年,根據奧姆羅德(ORMROD)法律教育委員會的報告,“從事法律職業的人應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通常擁有一個法律學位,或者在獲得一個非法律的學位后再學習一個兩年變型性的法律研究生課程”[7]。這一報告正式確立了在法律實踐性教育開始之前必須先在大學接受法學教育,從而將法律學術教育與法律職業教育有機地銜接起來。現在在英國要取得出庭律師資格,必須在大學法律教育之后進入律師公會接受職業培訓,結業考試后通過出庭律師資格考試方可執業。取得事務律師資格必須通過事務律師資格考試,可以不受大學法律教育而在法律協會承認的其他學校接受教育。
美國的初級法學教育被置于大學本科教育之后,通常被認為是研究生層次的職業教育。從入學條件看,報考美國法學院的學生要求已獲得文學士學位或理學士學位,也有一些已拿到其他專業的碩士學位甚至博士學位,這實際上是把法律教育視為一種專業教育,而不是一般的高等普通教育。在這種體制下,學生進法學院學習法律的目的并非是為了拿高學位,而是為了從事法律職業。這樣做主要基于三方面的考慮:第一,法律是一門淵深的學科,學生必須具有相當的成熟度才能對其有深刻的理解;第二,律師于國民安定、社會發展有重大關系,因此法律教育應當具有較高起點;第三,把法學教育置于較高的平臺上有利于法律職業本身的進步。美國哈佛法學院寵德教授說:“法律教育并非單純的灌輸法律上知識,因為法律隨時隨地而有變更。即以羅馬法而言,雖較為確定,但百年前的羅馬法教本與現代比較已不適用,所以美國的法律教育,并非灌輸一理想律師所應有的一切法律知識,此為事實所不許,所要的乃是造就一個機智的律師。”因此,美國注重法學實踐教學,美國法學院法律教育的又一特點是:采用“判例教學法”以代替傳統的演繹法。這種教學方法是19世紀70年代哈佛大學法學院院長蘭達爾(C.C.Langdell,1826-1906)首創的。他的根據是:第一,為了掌握法律的基本原則,必須研究法官的判決;第二,上課時要用蘇格拉底式討論問題的方法來代替傳統的系統講授。判例教學法,以分析、掌握判例中的法律原則、法理為目的,它要求學生充分地發言,并積極參與,從中掌握法律的技巧。該方法的優點在于:通過學生查閱資料、參與討論,教師引導學生分析和討論判例,發現和理解判例中的法律觀念和法律規范,發揮學生主動探索和發現的精神,使學生形成分析、解決問題的能力[8],難怪馬克斯.韋伯指出:“這種教授的方式自然導致較為形式主義地對待法律。法律由先例和類推支配……法律實務者們不是旨在……合理的結構,而是試圖創造出各類在實踐中有用的契約和訴訟,因為它們符合訴訟人典型和經常的需要。[9]”
德國作為大陸法系法律文化的代表,采用的是理性化的法律教育模式。德國法學教育實行所謂的雙軌制。法學教育由大學基礎教育階段和見習階段兩部分組成。這是一種學術教育與職業教育相結合的體制。相對于美國的法學教育模式,德國更偏重于學術教育。大學基礎教育以傳授比較抽象的法學理論知識及訓練案例分析技術為主要內容。教學大綱和課程設置由各州教育行政部門管理和監督。這一階段法學教育設定的宗旨是:向學生提供法律理論基礎,引導學生從事法律科學研究,培養學生運用法律方法發現和解決法律問題的能力。此外,學生在基礎學習過程中,必須在假期不上課期間,至少度過3個月的實踐學習時間。這一點說明德國的法學基礎教育階段也比較注重實踐。在大學基礎教育階段學習4年或4年以上,取得必要的學分以后,必須經過第一次國家考試,來檢驗自己是否具備了足夠的法律知識以及是否具備了從事法律職業的資格。國家考試,顧名思義,應當由國家組織統一進行考試。但實際上,德國的國家考試并非由作為聯邦的國家統一組織,而是由各個州組織進行的。從整個德國的情況看,第一次國家考試的通過率相當低。在報名參加第一次國家考試的所有考生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可能考試不及格,并且規定,國家考試原則上只能重考一次。通過第一次國家考試,意味著大學基礎階段學習的終結,但想成為法官、檢察官、高級行政官員或大學法學教授,還必須經過見習期并通過第二次國家考試。設置見習期,旨在使通過第一次國家考試的學生熟悉法律職業的實際任務和工作方法,培養自己獨立工作、獨立判斷的能力和社會責任意識,為今后擔任法官、檢察官、高級行政官員等職務創造條件。因此,德國人稱處于見習期的學生為“國家候補文官”。這一制度體現了德國法律教育的職業色彩。第二次國家考試在見習期的最后一個階段結束前進行,通過第二次考試,即可申請擔任法官、檢察官、高級行政官員的職務,這種人叫做“完全法律人”[10]。
日本頒布《司法試驗法》,建立了全國統一的法律職業考試和培訓制度,對法官、檢察官、律師3種職業統一適用資格考試。由于日本高度重視其法律職業人員的素質和質量,在選拔上一貫施行極其嚴格的“精英標準”,因此每年司法試驗的通過人數是試前限定的。根據歷年統計資料,日本每年司法試驗合格率基本維持在5%左右。與其他各國的法律職業考試不太一樣的是,日本國家司法試驗的通過者并不能直接獲得法律職業的從業資格許可,而只是獲得了接受國家法律職業培訓的資格。在日本,除極少數情況外,完成司法修習生的兩年學習,獲得律師資格也是被任命為國家法官和檢察官的法定前提條件。因此,首先通過國家司法試驗,然后完成在司法研修所的兩年學習是在日本獲得國家法律職業資格的必經步驟。與一般的法律人才培養模式相比,日本的法律職業教育制度是在日本對法律職業嚴格實行精英標準,奉行“寧缺勿濫”原則下建立起來;由國家專門機關組織實行職業教育確實為學生提供了較好的條件;這種統一教育模式又使得國家尤其是最高裁判所可以通過職業教育實現對國家法律職業人員進行統一控制和影響[11]。
我國的法學教育模式屬于大陸法系國家的通識教育模式,教育目的注重對法律知識的灌輸和積累,缺少法律技能性的訓練;注重法律理論知識的權威性,缺少對立法宗旨的質疑精神;注重專業知識的體系構建,缺乏對各專業領域知識的擴展,最終導致法律教育與法律職業嚴重脫節。歸結其原因,不難發現,主要癥結在于:
(1)人才培養目標混亂。我國的法學教育培養目標是:培養德智體全面發展的、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具有系統法學理論知識和實踐能力的能夠勝任法律事務的專門合格人才。在這樣的宏觀原則指導下,我們現行的法學教育到底培養出了法學通識人才還是專門人才?培養的是做法官、檢察官、律師,還是從事一般法律事務?正如賀衛方教授所言:“在迄今為止的相當長的時間里,沒有確定出一個穩定的目標”[12]。這種培養目標的混亂使得教育者和被教育者都處于很被動的局面。這表明,我國正規法律教育長期發育不良,通過法律教育要培養什么人,應當確立什么樣的培養模式,這些問題并沒有搞清楚[13]。目標的模糊定位導致進入公檢法部門的畢業生沒有熟練的駕馭司法活動的能力,這就需要經過很長時間的系統培訓才能勝任,不但影響了司法機關的工作效率,而且由于專業知識的不足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司法活動的確定性和公信力。
(2)課堂教學與法律實務脫節。我國法律人才的培養方法陳舊,過于注重課本上的純理論知識的系統講解。盡管這種教學模式能很快地向學生傳輸系統的法律基礎知識和提高其理論思維能力,但卻使學生很難接觸到具體的事例和社會實踐,這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學生運用法律知識解決實際社會問題能力的鍛煉。有的學校嘗試進行了案例教學法、診所式教學法、討論型授課法等教學方法的推廣和運用,但在目前的教材體系和教學模式、考試模式的框架下,這也僅是局部的嘗試,遠沒有形成高校法律人才培養的主流教學方法[14]。在社會實踐參與環節上,很多學校設立了法律服務中心、法律援助中心等學生社團,讓他們有更多的機會參與法律實踐,但在實際操作上沒有形成一個常規性的制度。
(3)知識結構單一。任何一種單一素質的法律人才,都不能適應現代社會對法律職業人的要求。法律專業的專門性和法律服務領域的專業性之間要求實現成功對接,這是社會呼聲很高的復合型法律人才問題。復合型人才需要復合型知識結構,而在法律本科階段很難完成這個知識結構的構建。在法律人才培養最重要的本科階段,學生對諸如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歷史學等很少有正規的、持久的制度化安排。更嚴重的是,我國法學教育缺乏全球性的國際法律內容,如世貿組織法律知識和其他國家的法律知識。
(4)法律教育與法律職業脫節。長期以來,由于缺乏法律職業的引導和需求支撐,我國法學教育缺乏應有的專業性和針對性,存在的突出問題就是法律職業與法律教育的分離,法學是作為一種人文知識而非一種職業的科學知識被引入。在整個教育過程中,缺乏法律職業訓練的階段,司法實習也通常流于形式,學生缺乏應有的職業素質修養。
(1)將法學教育基本定位為通識教育,并在教學內容和方法上注重同法律職業教育的結合。法學教育模式主要有職業教育模式和通識教育模式兩大類,前者即以培養熟練地運用法律知識處理具體案件的律師和法官為核心的實用主義模式,旨在造就“法律工匠”;后者在于提高學生素質和能力。就方法模式而論,主要有案例教學方法和邏輯論辯方法兩類。這些模式曾是全球化趨勢中第三世界國家向西方國家借鑒法律改革和法學教育發展經驗的主要內容[15]。我國的法學教育也不例外,既有來自不同政治背景與意識形態的沖擊,又有國外教育模式在形式和技術上的積極影響。吸收和借鑒他國法學教育的優點來彌補自身之不足,揚長避短,而不是生吞活剝,成為我國法學教育在全球化過程中必須正確解決的重要問題。其實,職業教育與通識教育強調哪一種模式都有失偏頗,法學教育目標應是多元化,而不是單一化。因此,把英美的職業教育和大陸法系的通識教育結合起來,才是最適合中國國情的法學教育模式[16]。
在我國,國家尚無力實現高等教育普及化,因此要像其他國家那樣將大學本科完全用于對學生的素質教育,而由其他機構承擔對業已基本完成了素質教育的學生進行專門的法律職業教育任務是不現實的,社會現實要求現在中國的大學法律院校必須暫且同時承擔起素質教育、職業教育甚至還有理論研究的多重任務來。社會分工的日益細化必然導致對高級專業人才需求的增長,法律職業所具有的社會公職性,都必然要求對法律人才實行專門的職業教育,以保證從業人員的職業技能和職業道德水平。但重視法律職業教育決不能以犧牲素質教育為代價,走急功近利的速成路線。素質教育為任何職業教育之本,只有在良好素質教育的堅實基礎上,法律職業教育才有可能培養出真正的高水平人才。
(2)加強法律全球化的教育,增設有關國際法律規則的內容。在教學指導思想上,要加強法律全球化的教育,從觀念到內容,從知識到思維,都應當體現全球化;在法學課程設置上,必須增設有關國際法律規則的內容,更新法律觀念;在課程內容體系上,也要做出相應的改革,強化已有的國際法、國際私法、國際經濟法等課程的地位,并在內容上及時更新,使之符合全球化所帶來的新要求、新變化。根據法學專業的培養目標,教育部曾確定法學專業在大學本科期間開設法理學、憲法、刑法、民法、經濟法、知識產權法、刑事訴訟法、民事訴訟法、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商法總論、國際法、國際私法、國際經濟法、中國法制史等14門核心課程。現在,為了適應全球化趨勢的需要,應要求法學專業的學生在掌握法學的基本理論之外,還要掌握基本的國際條約、國際慣例和相關國際法知識,并熟悉我國實際運用中的對外方針、政策、外事法律法規等,具備分析解決有關國際問題或國際經濟法律關系方面的能力。應將《世界貿易組織法》列為法學專業的核心課程,并開設若干與此有關的專題講座,使法學學生對世界經濟全球化的進程有比較全面的認識,對世界貿易組織及其規則有比較清楚的了解,以培養出熟悉世界貿易規則的法律專業人才,使高校逐漸成為帶有國際性的學術中心和培養高層次復合人才教育中心。
(3)明確法律碩士教育的復合型人才培養目標。中國的法律碩士教育制度借鑒了美國的大學本科后法律教育制度,并確立了以培養高級法律實務人員為指向的職業化教育思想。法律專業碩士學位教育首先要求攻讀此等學位者必須具備其他專業和學科的學士學位,而且只允許非法學學位者有入學資格,其目的是使這一新型法學教育從源頭上確保學生學科背景的復合性。其次,法律專業碩士的培養是以法學一級學科為基礎,以法學14門核心課程為教學的中心,其目的是保證學生的法學專業知識具有復合性。同時,更新法學教育內容與手段,培養學生的觀察力、想象力、分析力、綜合力,尤其是創造性思維能力以及教育他們掌握豐富淵博的理論知識,使其既懂法律專業知識,又具備其他學科知識,并因此而形成文理滲透、相互交叉的教育渠道,使法學學生成為復合型的專業人才。同時,也只有這種法學學生,將來才能承擔歷史賦予他們的重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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