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的新理解

高 放

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的新理解

高 放

四川省委黨校的周治濱先生讓我給他的新書《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與社會主義實現形式》作個序,并講了兩個很硬的理由:一是 25年前就聽過我的課,從此便成了我的忠實“粉絲”;二是該書多處引用了我的觀點,參閱了我的著作和文章。其實,周先生用不著講這些理由。作為一個畢生從事社會主義理論研究的老一輩理論工作者,看到不斷有新的學術后輩關心社會主義理論研究,不斷有新的社會主義學術成果涌現,我總是心滿意足,無限欣喜的。

2007年 01月,中共中央十六屆六中全會提出了建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重要思想。這里所說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與“社會主義基本價值”的提法相近,最早是由德國社會民主黨于 1959年在其《哥德斯堡綱領》中首次提出的,其主要內容是自由、公正和團結互動,為的是平息黨內關于什么是社會主義的爭論。德國社會民主黨提出“社會主義基本價值”概念后,在世界社會主義運動中引起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多數社會民主黨迅即認同,使之逐漸成為各國社會民主黨人公認的社會主義普遍價值,但卻受到信奉科學社會主義的共產黨人的嚴厲批判,指責社會民主黨“社會主義基本價值”的提出,標志著社會民主黨已經公然由 “制度社會主義”蛻變為 “倫理社會主義”,由“半遮半掩”的反馬克思主義走向公開的反馬克思主義。然而,盡管社會主義基本價值是由社會民主黨首先提出并竭力倡導的,但這并不能成為妨礙我們研究社會主義基本價值或核心價值的理由。我同意周治濱先生在書中提出的一個觀點,研究社會主義,一是不要一味強調消滅什么,而要注重實現什么;二是不要一味強調區別什么,而要注重是否符合絕大多數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和人類社會的發展規律。我們盡可以不同意社會民主黨對社會主義基本價值的理解和表述,社會民主黨的社會主義基本價值也的確存在著理論上的重大缺陷,可是,它卻在方法論上為我們如何認識社會主義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鄧小平同志指出,搞社會主義,首先要弄清楚什么是社會主義,我們的經驗有許多條,最重要的是這一條。事實也的確是這樣。多少年來,由于我們對什么是社會主義認識上不清醒,不知犯了多少錯誤,走了多少彎路,教訓不可謂不深刻。

什么是社會主義呢?我們曾認為社會主義就是 “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再加上 “土豆加牛肉”;我們也曾機械地照搬經典作家對未來社會的設想,把 “一大二公三高四純”當作社會主義,以為社會主義就是公有制加計劃經濟。現在看來,這些認識都是很膚淺、很片面的。改革開放以后,鄧小平同志于 1992年年初在南方談話中提出了“社會主義的本質是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這五句話的簡明概括,為我們深入認識社會主義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將我們對社會主義的認識上升到了一個新的水平。但鄧小平關于社會主義本質的論述,主要從經濟方面著眼,沒有涉及 “人”這個主體,沒有涉及社會主義的政治上層建筑,特別是關于“消滅剝削”和“消除兩極分化”問題,至今離我國和世界現實似乎還很遙遠。所以,1997年黨的十五大雖然將其寫進新黨章,但是,2002年黨的十六大又將其從新黨章中撤了下來。究竟應該怎樣給社會主義下個最簡單的定義呢?我于 2003年在我主編的《科學社會主義的理論與實踐》第 3版中斗膽提出只有兩句話、二十二個字的新定義:社會主義是以社會化勞動為基礎,由勞動人民掌權的社會形態。這就是說,社會主義的基礎是社會化勞動,核心是勞動人民掌權,維護并增進勞動人民的權益。由此可以看出,從社會主義基本價值或核心價值角度研究什么是社會主義,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需要說明的一點是,這里講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與2006年中央提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角度不完全一樣。這里講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是從價值的客觀性或客觀性角度出發,強調的是社會主義這個 “客體”自身應該具有的功能、作用和對人們、對民族和國家的意義,目的是深化對社會主義的認識,推進社會主義理論的繁榮和創新,從而引導人們正確看待我國改革開放的社會主義性質,正確看待蘇聯解體、東歐劇變和當代資本主義的新變化,進一步拓寬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發展道路,進一步堅定人們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信心和信念。而 2006年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是從價值的主體性或主觀性角度提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的,強調的是符合社會主義性質要求,由社會主義社會形態所決定的價值觀念體系。因而,嚴格地說,中央提出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實際上應該叫做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體系”,其重點是著眼于加強社會主義思想道德和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目的在于 “增強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吸引力和凝聚力”,“形成全民族奮發向上的精神力量和團結和睦的精神紐帶”。

我國理論界和學術界最早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角度研究社會主義的文章,始于 20世紀 80年代中期,1989年“六四”風波后戛然終止。新一輪的探討始于 2002年黨的十六大之后。我國許多對社會主義研究很有造詣的學者,如中央黨史研究室副主任李忠杰教授、中央黨校科社教研部主任嚴書翰教授、副主任王懷超教授、復旦大學林尚立教授等都參加了這場討論,提出了許多有價值的見解。但總的來說,我國理論界和學術界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的研究還只是一個開始,基本上還停留在少數專業人士、專業刊物、專業會議的范圍,遠沒有形成當年討論真理標準、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社會主義本質以及當前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 (觀)體系”那樣的聲勢和規模。不僅專著很少,而且文章也不多見。所以,周治濱先生的新書《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與社會主義實現形式》專題研究社會主義核心價值,我認為是很有意義的。

周治濱先生在書中借助社會主義核心價值的認識方法,對馬克思恩格斯以及后來的無產階級革命領袖認識社會主義的視角和方法進行了新的歸納和提煉,對 20世紀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和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歷史和經驗進行了新的梳理和總結,對當代資本主義的新變化和民主社會主義的新發展進行了客觀評析,對 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理論和現實意義予以了新的求證,其中不乏周先生自己獨到的見解。如提出了社會主義三維視角這一命題,對馬克思恩格斯認識社會主義的視角和方法進行了新的概括。書中提出,馬克思恩格斯是以生產力的先進與落后生產關系的矛盾為根據,來批判資本主義,論證社會主義的歷史必然性;是以生產關系和制度特征為標準,劃分不同社會形態,對社會主義進行科學預測;是以人的解放為中心,探討社會主義的核心價值,論證社會主義的特殊性。書中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進行了新的提煉,把自由、民主、富強、文明、和諧這五點概括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的內涵,論證了這五位一體的整體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必須遵循的基本價值理念。書中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與社會主義實現形式的相互關系進行了扼要的論述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認為兩者本質上屬于內容與形式的關系,內容決定形式,形式表現內容。書中還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視角對 20世紀社會主義的歷史經驗進行了新的分析和總結,既肯定其正確的、成功的方面,又指出其存在的不足和遭受挫折的根本原因;從人類社會發展規律和普適性價值角度,對當代資本主義的新變化和民主社會主義的自我調整進行了實事求是的分析,既充分肯定了其積極進步的一面,也客觀指出了其存在的不足和局限,等等。該書還對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認識社會主義的視角和方法進行了深入的研究和歸納,并將其與馬克思恩格斯社會主義三維視角的方法聯系起來,對我國革命和建設的歷史經驗進行了新的總結,對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科學發展觀三大理論成果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進行了新的定位。

書中不免還有缺點,有的論點還值得商榷。主要缺點是對自由、民主、富強、文明、和諧這五個核心價值如何具體體現在社會主義的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和黨的建設中,如何具體體現在社會主義的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和黨的體制中,缺乏充分的論述,這樣,自由、民主等核心價值就不免空泛化。而蘇聯東歐發生劇變化變、蘇聯模式失敗的根本原因,正是在于在社會主義建設和社會主義體制中缺少社會主義自由、民主和文明。蘇聯領導人也講富強,然而只強了國家,人民并不富裕,而且國家強了之后就實行對外擴張,與美國爭霸世界。蘇聯領導人所講的和諧,是在高壓下的和諧,而不是理順、緩解社會矛盾,所以最終不免白浪滔天、翻江倒海。這些教訓都是我們應該引以為鑒、充分吸取的。還有,書中第二章第二節認為:馬克思于 1871年講巴黎公社的 “議行合一”的政治形式與恩格斯 1891年講“三權分立”的共和國也可以作為無產階級進行統治的政治形式,兩者在組織形式上完全不同,但是,對馬克思與恩格斯前后看法為什么會有變化,作者并未加以說明。其實,巴黎公社的“議行合一”也是共和國,它是社會共和國,是無產階級通過武裝斗爭取得政權,打碎資產階級國家機器后建立的新政權形式;而三權分立的民主共和國是無產階級政黨利用議會合法斗爭,和平掌握政權以后,利用原有的三權分立的政治組織形式來實行統治。二者的區別在此。書中盡管還有欠缺,但瑕不掩瑜。全書所展現的理論探索的勇氣還是難能可貴的,書中許多觀點對于我們進一步深化對社會主義的認識,正確看待我國改革開放的社會主義性質,正確看待當代資本主義的新變化,正確看待其他社會主義流派的新發展、時代發展的新特征和新趨勢,堅持用寬廣和深邃的目光看待世界,廣泛吸收人類文明發展進步的共同成果,不斷豐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寶庫,不斷拓寬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發展路子,還是很有啟迪的。我希望該書的出版,能夠引發更多的理論界同仁來研究社會主義核心價值問題,把我們對社會主義的認識不斷引向深入,共同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繁榮和創新。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資深教授,1981年第一批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