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賴少其(1915-2000)與新興木刻運動結緣,是早就有原因的。
早在20世紀20年代的大革命時期,賴少其的家鄉普寧就建立了彭湃同志領導下的中共黨組織,他就讀的彌高高等小學,其班主任李天海和陸豐縣龍山中學校長林鐵史,都是共產黨員,他曾經這樣說:“進步思想是李天海老師的影響,文學根底是張伯封先生所培育。”
1932年,賴少其考入廣州市立美術專科學校西畫系。班主任為青年教師李樺。因為木刻版畫不同于國畫或油畫,它材料(木板、刻刀、油墨)易找,成本低廉,便于自行復制,易于在大眾中傳播,所以在受到魯迅先生倡導的新興木刻運動影響下,在李樺的帶動下,早就有關注社會,對下層人民生活寄予深切同情的賴少其,與同班一批有抱負的進步青年學生及部分其他系的學生,匯集到李樺周圍,借鑒了德國著名版畫家凱綏珂勒惠支版畫、蘇俄版畫,以及魯迅先生編印的其他中外木刻作品集等國外現代主義的表現形式和技法,以下層勞動人民生活為主體題材,去表現社會、人生的“現代創作版畫研究會”在廣州成立了。其經過是:1934年6月23日,李樺在廣州永漢北路(今北京路)大眾攝影公司二樓舉辦了“李樺創作版畫展覽”,這可能是廣州最早的個人創作版畫展覽。它引起了他任教的西畫系以及一些其他系學生的學習熱情,于是,李樺于該月發起組織廣州首個版畫社團組織“現代創作版畫研究會”,成員以本校西畫系學生為主,會員人數成立時有27人。
“現代版畫”,是在魯迅先生倡導的新興木刻運動影響發展起來的。20世紀30年代初,由魯迅先生在上海倡導、培育而興起的新興木刻運動,發源于上海,引起諸木刻社團紛紛成立,如杭州成立的“西湖一八藝社”、“木鈴木刻社”,上海的“MK木刻研究會”、“春地美術研究所”、“野風畫會”、“野穗木刻社”,北平的“北平木刻研究會”,廣州的“現代創作版畫研究會”等等,木刻作品大量涌現,形成一場木刻運動。她是“新興”的而并非本國木刻傳統的繼承和延伸,版畫創作者本身就是刻手,正如賴少其說的“我們所以要刻他(木刻)者,是希望在木板上能刻出非筆墨所能為者,強調表現木刻的本性,那才達到我們的贊頌。若果像這樣的傾向做起來,我們就叫他做創作的版畫——我們現在所祈求的就是創作的版畫了”。可見,其藝術創作方法是在社會生活中觀察和體驗,每一幅版畫作品都是版畫家原創的,并且都是版畫家自己創作兼親自雕刻的(在這之前的傳統版畫,版畫幾乎都是畫工只管畫圖樣,刻工只管雕刻的)。而且,現代版畫會的特色是“現代”,即具有現代性和時代性,即積極借鑒魯迅、柔石、崔真吾、王方仁、許廣平等人創辦的、我國第一本介紹外國木刻和繪畫的文藝刊物《朝華周刊》(“朝華”也稱“朝花”)以及他們編印出版的《引玉集》(蘇聯)、《凱綏珂勒惠支版畫選集》(德國)、《新俄畫選》等等國外優秀版畫集的藝術進行反映社會現實的木刻創作。魯迅以其獨到和敏銳的眼光,早就看中了受西方表現主義繪畫之父——蒙克(其成名杰作《吶喊》又名《尖叫》)影響;而具寫實主義面目的德國女版畫家凱綏珂勒惠支,其作品善于將人的內心的痛苦、掙扎、渴望,用獨特的版畫語言表現出來,因而魯迅有針對性地專門出版她的版畫選集,提供木刻青年參考。
現代版畫會成立后,骨干成員有李樺班上的國畫系三年級的唐英偉,西畫系的賴少其、陳仲綱、潘業、胡其藻,師范系的劉侖(1935年加入)等,基本上是一個師生群體的版畫社團。據至今尚健在的89歲老人陳仲綱先生說,現代版畫會會址就設在李樺家里(三元宮對面的蓮花井13號地下),離以越秀山麓三元宮道觀部分偏殿作校舍的廣州市立美術專科學校很近。每周星期六晚上,一群同學聚集在李樺家早聽取木刻輔導,然后回去實踐,之后又將作品拿回李樺家互相觀摩、比較和交流。
賴少其、陳仲綱、潘業幾個同學經常到李樺家,后來手工進行手印、粘貼、裝訂各期《現代版畫》集(每期印制幾百至一千本),均主要出自他們之手,這三位好友,對遇到的一些版畫問題,就商量著也像李樺那樣給魯迅先生寫信請教,由于賴少其文筆很好,都由他執筆,在魯迅先生的影響和指導下,賴少其等現代版畫會成員,走上了一條進步的左翼文藝道路。
當時,凡搞木刻均有“左傾激進”之嫌,上海、杭州、北京等地白色恐怖氣氛比廣州厲害得多,為了避免國民黨當局的檢查,后來魯迅回信給版畫青年,不得不改用“何干”、“干”作為筆名。盡管如此,魯迅先生仍十分熱情關注、指導“現代版畫會”,幾乎來信都答復,使得該版畫會的藝術從最初模仿蘇俄、歐洲等國外的木刻風格,逐步轉變為探索民族木刻風格。后來,在魯迅先生指導下,他們開始參考《十竹齋書畫譜》、《十竹齋箋譜》、《介子園畫傳》等我國傳統繪畫版刻畫譜,力求刻出民族風格和個人風格。1934年12月17日,在李樺帶領下,他們創辦并自行印制出版《現代版畫》期刊第一期,至1936年5月,共出版了《現代版畫》期刊18期。1936年,為配合第二回全國木刻流動展的宣傳,又出版圖文并茂的雜志《木刻界》,共出版了4期(因被當局認為屬左傾刊物,只出版了四期就被查禁了)。這些刊物,賴少其幾乎每一期都發表木刻作品,并經常撰寫文章。1935年6月賴少其還自己手印出版了個人的版畫集《自祭曲》。
為了推動這一新興木刻運動在廣州壯大發展,提高木刻創作藝術水平,1934年在李樺老師幫助下,賴少其編譯出版了《創作版畫雕刻法》一書,介紹日本版畫雕刻技法。該書成了中國第一本介紹國外木刻雕刻技法的書。后來,他還在《木刻界》上著文《我是怎樣刻木刻的》,介紹自己的技法和經驗。
賴少其創作的新興木刻版畫題材大致有三個方面:一是揭露當時社會的黑暗和生活悲苦,反映下層人民貧困痛苦而無助的悲哀慘況。這方面的作品是較多的,諸如《債與病》和《賣女》、《債權者》等。魯迅先生在給賴少其的信中說“《債權者》是奔放、生動的”。二是反映一般社會生活、作為對國外版畫藝術借鑒學習與提高的習作。諸如:《納涼》、《滿月》、《青春》等等。其中《青春》描寫一位姿態優美的裸女,以精確柔麗的線條和正欲舒展的動感姿態,配以象征海水動蕩曲線的背景,描寫了青春少女內心激情的動蕩。遠處是一只煙筒冒著煙的輪船,似乎暗示著工業時代亦即是進步開放的時代。可看出西方現代表現主義藝術的影響,寫實與表現融為一體。三是裝飾性木刻。如:《裝飾畫》刻畫一只奔跑狀態的鹿,背景是裝飾性圖案。《皮猴公仔》(普寧),《騎布馬》(陸豐)則反映了一些地方性的傳統民間玩具。此外,他的裝飾性較濃的藏書票,也屬此類。四是抗戰救亡作品(賴少其主要的抗戰木刻集中在1937至1939年,這個時期他主要在后方桂林)。他不但積極創作發表抗日救亡題材的作品,而且積極撰寫抗日救亡的文章,《怒吼著的中國》寫群眾歡呼扛著槍列隊走過的抗戰軍隊。還有《認識了民族的敵人》(背景寫上日本帝國),這些作品發表于《木刻界》、《救亡日報》等等報刊上,此外,賴少其還是《救亡日報》上的“救亡木刻”、“救亡漫木”專版的編輯,與許多漫畫家合作過很多木刻漫畫,比如廖冰兄、特偉、汪子美、陸志庠等合作,賴少其刻的“討汪(精衛)專號”。作于1939年抗戰后方家喻戶曉的《抗戰門神》,傳遞了抗戰必勝的信念。圖中戰士背后國民黨徽的戰旗,說明了當時“國共兩黨第二次合作”的時代背景。盡管其木刻技法只是以傳統線描為主,但這幅創作木刻,以春節民間習慣張貼的門神這種通俗形式,創造性地運用來承載抗戰救亡的內容,卻是一個大的突破。它在該年春節被大量印刷并貼在桂林等抗戰大后方的千家萬戶,這在中國現代木刻史上是一件大事。
不能忽視的是,賴少其不單木刻藝術出色,而且是一位有思想有理論的木刻家。新興木刻運動興起不久,他就看到了模仿、借鑒與獨創的問題,寫道:“最好是不要絕對的模仿日本和俄國的木刻畫,我們拿他(們)來參考是可以的,但不要忘記獨創啊!”
創作、出版之外,展覽活動是現代版畫會介入社會極為重要的活動,當中都有賴少其的身影。1935年元旦在北平舉行的第一個全國性木刻展覽會“全國木刻聯合展覽會”,現代版畫會選送的參展作品就有160幅之多。1935年10月賴少其、潘業、陳仲綱在廣州永漢路大眾公司,舉辦過“木刻三人展”,展出木刻作品63件,當時已享有盛名的徐悲鴻先生途經廣州,參觀了展覽,給予肯定與鼓勵,并和賴少其等合影留念。
雖然新興木刻運動興起于上海,受到魯迅先生的直接培養、指導,但殘酷的白色恐怖扼殺了它在北方的發展。在南方廣州,受這場運動影響而自發組織起來的現代版畫會,因當時廣州是由有“南天王”之稱的國民黨軍閥陳濟棠的“一統天下”,陳為了擴充發展自己的實力,致力于引進西方技術和華僑資金發展工業和城市建設,經濟社會相對全國其他地方繁榮和穩定,因而政治也相對寬松,現代版畫會得以比全國的諸版畫社團幸運,活動時間最長,展覽最多,出版最多,并受全國木刻界聯合會委托,籌備和舉辦過“第二回全國木刻聯合流動展覽”,并受委托進行第三屆展覽的籌備工作(但因抗日戰爭爆發沒能辦成)。李樺、賴少其等人于1936年3月開始籌備,同年7月5日至10日“第二回全國木刻聯合流動展覽會”在廣州中山圖書館展出,有木刻作品近600幅。木刻家黃新波從上海專門到廣州來參觀。8月移展杭州和上海。1936年,身患重病的魯迅先生,還在上海參觀了該展覽,稱贊賴少其是中國“最有戰斗力的木刻家”。從1936年起,現代版畫會將展覽由城市推向農村,先后在廣東的鄉村舉辦7回展覽。于是,廣州成為全國新興木刻版畫最活躍的運動中心。
縱觀現代版畫會的作品,與新興木刻運動中涌現的各地創作木刻版畫一樣,無不打上了正義和進步的烙印,郭沫若同志稱贊得好,“在這人民意識全面覺醒的階段,木刻藝術,實開風氣之先。這就是他之所迎的‘頭’。木刻作家們在中國人民解放的斗爭中,確確實實是走在最前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