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當代印壇,趙冬友無疑是一個無法忽視的人物。作為新時期崛起的第一代篆刻家,他不僅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便致力于當代篆刻啟蒙、價值重建,而且在從20世紀80年代后期至今的整個當代篆刻復興期都自始至終地關注、參與當代篆刻的進程,并以其理論實踐對當代篆刻施加影響;作為當代印壇已被定評的為數不多的代表篆刻家之一(《篆刻》雜志2D06年評選中國肖形印十家,趙冬友以其在肖形印創作上取得的突出成就名列其中),他的篆刻創作則始終與當代篆刻審美思潮保持著密切的感應,并以自覺的審美定向,追尋自身創作與傳統、時代價值的統一。
藝術的本真在于揭示人的存在,人以其藝術的詩意創造顯示存在,而藝術則以其對存在的去蔽而敞顯出真理的光芒,因此,藝術創作的歸宿最終指向人的自我確證。趙冬友的創作始終以對文化——審美心理原型的深層叩問來求證存在的意義。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寫道:“沒有什么是美的,只有人是美的,在這一簡單的真理上建立全部美學,它是美學的第一真理。于是立刻補上美學的第二真理,沒有什么比衰退的人更丑了,審美領域就此限定了悲劇的誕生。”在西方藝術中,生命力與宇宙觀冥契的最高境界是酒神精神。趙冬友的藝術中也有一種酒神精神,他甚至將自己的書齋取名為“醉風樓”,我認為,正是這種酒神精神使趙冬友身上洋溢著一種永不停止的創新意識。趙冬友認為:“篆刻小技也,然方寸乾坤,氣象萬千,紅白世界,變幻莫測。”他認為藝術創作必須求新求變,而這種新變還必須體現出篆刻家的個性與意趣,他說:“印從篆,書當出己意,顯個性;從意,冥想真契,其法有度,理無定,精心率意,工整豪爽,偃仰相背,奇正相生;從刀,緩急勿失,用刀不拘,沖刀急進,切刀連綿,沖切兼施,偶見鬼斧神刀;從刻,即線條變化,橫豎曲折,方圓并用,順逆游刃,撲朔迷離。不克隆古人,奕世如新;不隨流名家,見異思遷;不重復自己,翻云覆雨。篆刻雖為小技,當以大道為之。”他還說:“故英雄不問出身,刻印不計手段,但求印面視覺沖擊,意蘊神韻。有道是:印人之心,其小無內,密不透風;其大無垠,縱橫千里。”可見,篆刻不僅成為趙冬友自身存在的體證,也構成他對自我精神家園的守望。近年來,隨著太極拳肖形印譜的完成,趙冬友再一次考慮如何對自己的藝術風格進行調整,他認為千百年來的印譜多如牛毛,但形式單一,如果當代篆刻家們仍循此路而行,將是一個時代的遺憾。于是,趙冬友將目光迅速轉移到了水滸人物印上。事實也證明他選擇《水滸印象》作為風格開拓的筑基是頗為明智和成功的,水滸印在這個時期為他暗示出多種風格的可能性。對趙冬友而言,他所要做的就是在何種程度上采用何種風格繼續向前發展。
《水滸傳》作為中國古代四大名著之一,其最突出的藝術成就之一便是塑造了一大批栩栩如生而又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正如清代評論家金圣嘆說:“《水滸》所敘,敘百單八將,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氣質,人有其形狀,人有其聲口。”要將如此個性鮮明的一大群人物形象于方寸之地的印面上展示出來,是一個相當大的挑戰,可能就是這個原因,極少有篆刻家治水滸人物印。至于趙冬友創作《水滸印象》,主要是因為他對肖形印尤其是太極拳肖形印的深入研創從而水到渠成地將他帶到了這個關口面前,而太極拳肖形印與水滸印有一定的相似性。不過,與前期以人物造型為主調的太極拳印風格不同的是,趙冬友成熟期的水滸印顯示出極大的包容性。它突破了傳統文字印、肖形印氣局促狹、缺乏大的形態變化的風格局限,將文字印、肖形印、大寫意人物畫的結撰和意趣融為一體,從而別具新理異態。這一風格創變,使趙冬友有效地避開了經典篆刻的籠罩,而在陌生化原則下兼收并蓄,以其取法的多元風格的卓犖而表征出“雜多的統一”的大美之境。雜多言其包舉之廣,統一則言其善化之力。在很大程度上,“雜多的統一”構成判斷藝術大家與小家的審美價值標準。
具體分析趙冬友先生《水滸印象》的藝術特征,我以為有如下幾點:其一是“渾樸古拙”。傳統的中國肖形印章,其圖形基本分為塊構和線構兩大類。塊構趨于重拙率意,而線構則易于營造優美精細。從古代篆刻史來看,先秦、兩漢時的肖形印塊構明顯多于線構。當然,此時的塊構是屬于無意識的。但先秦、兩漢肖形印在經歷了東漢晚期儒家思想正統化、儒道佛合流之后,便逐步趨于式微并退出歷史舞臺。至宋元時代,隨著宋元文人畫的興起,尤其是蒙古人入主中原,新興的肖形印隨著中國藝術精神的整體萎縮,其審美風格日趨內斂、細膩和意境化,先秦、兩漢肖形印所體現出的古拙氣勢和動態的整體力量感如隔日黃花,不復夢見。迄于清代、金石考據學的興盛推動了印章藝術的發展,肖形印被重新認識,巴尉祖、趙穆、趙之謙皆此中圣手。但清人受時代所限,于先秦肖形印所見甚少,其取法對象多為漢印和漢畫像章,漢畫像石、磚,這應當說是時代的局限。當代肖形印創作賴時代之賜,于上古陶拍紋飾、商周青銅彝器紋飾、先秦神話、圖騰肖形印等廣取博收,加之審美觀念的多元化,在肖形印創作上獲得全新的視角。趙冬友基本是在塊構這一刀語體系中建立起自己的刀語勢能的,因而他的刀筆操運更多趨于直覺化,也就是說,對內在情感的依循和充滿碑刻意蘊的美學制像要求,都使其刀筆操運不能過分依賴瑣屑的技巧表現,而必須使其刀語及刀筆操運與創作心性之間保持一種直覺化的張力,從而使刀筆勢能夠超越技巧的約束,表現出精神性的擴張。這使冬友先生的線條和圖式營構具有強烈的體積感,就其線條圖式營構所帶給人們的視覺感受來說,其審美風格規約也許用“渾樸古拙”一詞形容是極為恰當的。
其二是“流宕飛動”。趙冬友在稟承先秦、兩漢肖形印塊構古風的同時,并沒有完全排斥對線條的有機運用。恰恰相反,在其印作中,我們可以看到他無處不在地借鑒傳統篆刻和元押印的線構之妙,這使其塊構圖形變得更加搖曳多姿。他常根據構圖需要將板塊變形或延伸為線形;他還常在板塊外沿的朱白交界線上著意營造成一些弧線、折線、曲線和殘破線,從而使畫面流動性大大增強。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趙冬友還首創以易經卦象符號入印。他說:“篆刻離不開線條,線條組成卦象……易經卦象符號八印多了些高古、詭秘,又賦予刀法、印文以新的生命。”易經卦象符號本身就是藝術符號,它由簡單的線條“—”和“——”組成,“—”代表男性生殖器,“——”代表女性生殖器,“—”“——”交合,孕育男男女女,衍化人間萬象、大千世界。純線條的卦象符號與塊面造型的圖像和諧組合,就像太極圖的陰魚陽魚之和,它引導著觀者的思維向縱深發展,不斷豐富觀者的審美感受。兩種藝術融為一體,自然生化出無數的異型線條。大量大寫意人物畫、行草書作的滲入,更使整個畫面顧盼生姿。古人說:“章則勁骨天縱,草則‘變化無窮。”精于簡帛書的冬友先生對此應該是有深刻理解的。其實,不僅是簡帛書,任何一種書體,筆勢之“縱”都十分重要。所謂“縱”,不僅在其外,而且在其內;不僅在其形,而更在其質;不僅顯其力,而日顯其神。不是長期臨案苦練,很難練就如此佳境、欣賞冬友先生的書法藝術或文字印,你會發現他既嚴守規范,善于寄奇于正,幾乎字字有依據;又筆勢縱橫,能夠發正為奇,往往筆筆有創意,即使是逆入藏鋒的起筆也極具鋒勢,勁拔清巧,神采煥發。筆法強調字的大小、寬窄、長短、斜正的對比,上下避讓,左右顧盼,氣脈貫通,痛癢相關。疏朗而不松散,迅捷而不虛滑,飄逸的牽絲使枯潤相間的墨色顯得五彩斑斕。通篇賞之,時見銀鉤蠆尾,處處筆短意長,洋溢著種流宕飛動之美。
其三是“意趣盎然”。“意”含意境、意象、意趣,是一種可以意會又幾乎是難以言傳的表露境界,它是物我融合、客主融合的化境。特別是創作主題的觀點、觀念、情感、情緒、心態、心境等等,直接影響作品的意境、意象和意趣。一幅書作,或錯彩鏤金,或宛然天成,或蕭散灑脫,或險峭狂野,或雄健高昂,或愴然低沉,都與其“意”相關。“意”是作品給人的綜合感受。從冬友先生水滸印象可以看到,他重視對書、畫、印等各種藝術源流的研閱繼承,注重對多種藝術形式的廣采博納、融會貫通,但他又有自己的精神消化系統,而不是盲目師古,他善于用心靈去咀嚼和參悟,而不是機械效摹。且以冬友先生《水滸印象》常用之簡帛書為例:筆法上他往往不在筆形上強調撩法的特征,而著意在筆調上追求一種草書的風致;運筆時其折處見果敢之力而不露骨,圓行時順活躍之情卻仍勁挺;章法上常常在不穩當中得穩當,在不平衡中求平衡,等等。他尤其善于將自己寬闊的胸襟和樂觀的精神,化作藝術創作的昂揚情緒和澎湃激情,因而他的篆刻藝術總是有種放古游今、意趣盎然之感!
對趙冬友這樣一個意欲在藝術史的視覺邏輯發展中嵌入個體風格圖式創造的藝術家來說,對形式的個性化營構并將其與藝術史的精神意志相匹配,便構成他全部創造活動的中心旨趣。他曾自信地說:“面對秦漢,自信無忌;面對今人,毫無愧色;面對自己,至為無為。”有一天,人們會發現,趙冬友是20世紀末21世紀初印壇少數幾個可以從藝術史進步水平線上來審視、衡量的篆刻家,而他的《水滸印象》也將介入并推動了他所處時代篆刻藝術的發展,并將超越個體意義而融入到整體藝術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