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草書由章草而至今草、大草,自東漢張芝以降,歷代書家精擅者代不乏人。草書較之篆、隸、楷、行諸體,于性靈愈見彰顯,更顯流麗、勃動、爛漫、飛揚,而至奔放、狂肆,無不形諸筆墨而心靈賞會。是故草書之興盛衍進,實為中國書法之無邊風月。
余于書法偏好草體,謂其尋幽導勝,不可端倪而悅目賞心,細而言之,以為以一“奇”字可略數其美。
一日奇響。漢張芝《冠軍帖》、《秋涼平善帖》、《終年帖》、《欲歸帖》、《三月八日帖》,皇象《急就章》、《文武將軍帖》及至西晉索靖、陸機《出師頌》、《皋陶帖》、《七月二十六日帖》、《月儀帖》、《平復帖》等等。此間人之書以章草法式自隸書出,有晴空朗月,容與徘徊而爛漫優游之磊落。恰如《平復帖》云“臨西復來,威儀詳躊,舉動成觀,自軀體之美也”。《平復帖》點畫簡率,似禿筆書就,縱向之筆畫長,為左背右之弧形;橫向之短畫則較為矩促,有俯仰呼應之勢。字與字、行與行之間顧盼搖曳,如觀風行竹林,有輕愜之感受。漢代書法天真振迅,壯美深宏,故其書人皆各抒高華。筆者謂為“奇響”。以陋見觀之,其書無不鏗鏘視聽者,以之及諸嵇康、杜預、王衍、王珣、司馬睿等諸家。亦莫能外。
二日奇偉。草書自“二王”濫觴今草,蔚為廣大。倘若中國書法沒有羲、獻父子,不知將導向何方。東晉書法風氣影響的層面太大,自皇胄而至庶民,爭相效法的結果是書法藝術高度的確立,與書法審美觀念的綿延,具有摧枯拉朽之勢。無論王氏一族如王恬、王薈、王洽、王珉、王徽之等,還是其后宋、齊、梁、陳,乃至隋僧智永,二王之族氏書家至此可謂發揚光大,以其自身魅力與藝術之感召,尤其是書法從筆墨工具、筆墨技法、意識態度、社會行為方式的趁從,使二王之風一直被推崇,被承傳,被頂禮膜拜。眾所周知的唐太宗尊崇大王書法的史實,把王羲之開創的書法藝術風格推向了社會意識的最高層面。也使得這一一直為中國書法史謂為“正脈”的“二王體系”在千數百年歷史中,有開源導流的地位。事實上,這期間的所有書法家,無論其審美觀念如何,皆未能避開“二王”之影響。除如上所列之外,及至唐之歐陽詢、虞世南、孫過庭、顏真卿、陸柬之、褚遂良、柳公權,宋之米芾、蔡襄、薛紹彭等等。
孫過庭《書譜》“爽利”、“俊拔剛斷”,“雖運筆爛熟,而中藏軌法”。孫氏《書譜》,不獨書文并茂,雙絕合璧,更是“二王”草書之精神承傳者。其后又于元之趙孟頫、鮮于樞,明之董其昌、文征明再度發揚。應該說這一系書風之中有很高成就的書法家不勝枚舉,且皆屬文人士大夫階層。
筆者把二王一系書風所成就的藝術風格內涵,以“奇偉”評定,其力量的影響力、藝術生命的核心和作為書法審美價值的體現,足堪偉大。況且,由此啟發而衍生的書法創變的潮流代代相息,不知有多少書法筆墨與思想的交鋒在“二王”核心之后紛繁而遞變——這是中國藝術奇特偉岸的一道瑰麗風景。
三日奇肆。論及中國書法草書創作的奇肆風格,不由充滿對此類書家人格精神的尊敬,或是對其人生命運的贊美。在二王之風“籠罩”下的書法風氣中,要想探求自我草書藝術的出路,需要有異乎常人或者說是高于常人的思想靈光,再或者是書家人生經歷和生命閱歷的沉淀與勃發。賞其書似可見其心,明其跡。張旭、懷素、黃庭堅、宋克、祝允明、王鐸、朱耷、毛澤東等等當屬此類。他們的書法,既有明晰的承襲,更有自我創變的生命律動。在中國草書的歷史長河中,昭示的藝術魅力美輪美奐,而且以其個性語言詮釋了筆墨傳承的乘除加減法則“張旭草書”卓然孤立,聲被寰中,意象之奇,不能不全其古制,就王之內彌更減省,或有百字五十字,字所未形,雄逸氣象,是為天縱,又乘興之后,方肆其筆,或施于壁,或札于屏,則群象自形,有若飛動。議者以為張公亦小王之再書也”(蔡希綜《法書論》)。再如懷素“如壯士撥劍神彩動人,而回旋進退,莫不中節”(米芾語)的草書藝術,對后世影響巨大,其《自敘帖》筆意縱橫,詭形異狀,新奇迭出,是中國草書藝術的典范之作。張旭、懷素的狂草體,作為一種獨特的書體,靈妙奇變,意象萬端,最能表達情趣,也最難學:結體最簡化而用筆變化最復雜。其顛逸情性而化為書的結果是對草書形跡的外延。以余陋見,顛張與醉素是以草書為載體作“行為藝術”之先驅者,而這種“藝術行為”的背后所蘊藏的對筆墨技法的高度把握和思想行為的統一達到了藝術創作的至高點。這在世界藝術史上也是卓然不群的。他們的《肚痛帖》、《古詩四帖》、《草書帖》、《自敘帖》、《藏真帖》、《苦筍帖》無一不是藝術創作的精神經典。
草書“奇肆”之風有雷霆震動、波瀾壯闊之氣度,以中國傳統儒家文化觀念度之,屬正大風氣,市井朝野為之欽服。或徒乎奈何而為之擊節者,雖千數百年而高蹈不群。
四日奇譎。此論之先亦有如“奇肆”者之慨,復又多了些人生歷練的滄桑、爭執與憤懣或無奈,再或者是生命個體的顛沛與孤高。恰如被稱為元代隱士書法典型的“吳、楊、陸、倪”,其中楊維楨書法最是筆者稱服的,宋濂有贈楊維楨詩云“不受君主五色詔,白衣宣至白衣還”,其間不難看出,楊維楨對社會的離判。又如徐渭,少年坎坷,中年發狂,晚年落魄,世態炎涼,一應遍嘗,苦澀滋味盡在其中。其書渾為心神寫照,書為心畫。不逞能炫技,而當睹其筆墨,首先會被其“絕去依傍”的神采所震懾。他曾在《題自書一枝嘗帖》中云:“高書不入俗眼,入俗眼必非高書”,這也正道出了他的雅俗觀。明清至民國較之以往書風大變而放任天性,故以奇譎稱著者亦不乏人:張瑞圖、倪元璐、黃道周、黃慎、蒲華以至于沈曾植、林散之等等。其書無不獨辟蹊徑而成自我家數。特別是明末清初之傅山,其草書更寫自我。作為一個具有獨立品格和獨特人格的傅山,在以遺民身分被時代帶入清朝之后,他思想的變化十分強烈;作為擅長草書的書法家的傅山,在他的筆下似乎開始了他章草和今草的重新架構。于是,我們看到的是傅山將連綿大草發揮到了極至,他對明朝的思念和與清庭的不合作,是否在其筆墨的幻化中已無盡地闡發了……
奇譎者,奇特而有智謀者也。此類書家,以情、以法而一任作書則情至而法備,往往獨持己見,一意孤行,不隨世俗俯仰,而成于身后,又極自信于時。
以上草書諸家,其書恣肆曠達,真正率性而為,風貌獨特,他們法乳傳統,在加以吸收之后,以“顛覆”、“破壞”的方式樹立了自己的藝術語言。
以筆者之見,上列書家之中,張旭、懷素、黃庭堅、楊維楨、張瑞圖,倪元璐、傅山、毛澤東、林散之等可兼具雙“奇”。或是能夠集多“奇”于一身者。生活時代、人生經歷的不同,其書法的審美特征也呈現出多樣的追求,但應該肯定的是其書品都是超一流的。
當代書壇。在筆者所列以上四“奇”之風格與精神追求方面似皆能有所體現,但年復一年展事頻仍的形勢壓迫。及浮躁心態與浮華人文環境下的當代書家,是否能擔當得起書法的歷史使命呢?尤其草書,我們知道草書大家的出現在幾千年的書法長河中有其固有的社會與歷史原因,這些都必須在書法家的精神世界得到最深層的激蕩。無論是縱情高越,還是悲愴凄苦,生命的洗禮最是真切,當筆墨不再囿于成法,心神豁開,有如既往先賢,當代草書的筆墨之奇,可否相期呢?!
清代劉熙載在《藝概》中有云:“書家無篆圣、隸圣而有草圣。蓋草書之道千變萬化,執持尋逐,失之愈遠,非神明之得。孰能止于善耶?”草書之意多于法。最是強調情感合融,意度發揮者。況且人之思維情感瞬息萬變,當其借助筆墨點畫,又是率性而為之時,超逸之士,往往神會。其“奇”不止于此,當更有百奇千奇者,今為執其數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