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炸橋

陳 銘

捂著顆火星

小劉從警校畢業后，到派出所謀了份差事。這天，他剛到派出所報到，就被領導安排去醫院和一位老民警辦交接。

小劉納悶地來到醫院，病床上的老民警熱情地介紹說，他叫老胡，當了一輩子的民警，本想做到退休，卻在最后關口病倒了。

老胡還詳細地給小劉介紹了管轄區內居民的情況，并叮囑他要特別留意一個叫王貴的人：“這小子愛喝點小酒，喝了酒還愛發點小酒瘋，什么時候你聽見他嚷嚷炸青河橋，你就得當心了。”

小劉怔了怔，說：“炸青河橋?這可是我們縣里的交通要道橋，他沒這個膽子吧?”

老胡笑道：“這家伙人小膽子也小，平常三棍打不出一個悶屁來。但喝了酒，就膽大包天了。反正你一聽他嚷炸橋，你就得留心，這家伙是咱們那片區里最活躍的一顆火星，我捂了他十幾年，以后就得靠你捂了……”

小劉聽他說了半天婆婆媽媽的事，有些不耐煩了，剛好這會兒來了個電話，他就借機跟老胡告辭了。

過了幾天，小劉就認識了被老胡重點提名的王貴。這人長得又瘦又小，看人低眉順眼的，一看就是個老實人。碰面時，王貴正光著膀子，使出吃奶的勁推著一車煤氣罐子，小劉還幫了一把手哩。后來兩人聊了聊，主貴一臉憨笑，話也不太會說。小劉怎么也想象不出來，這樣的老實人也會嚷嚷炸青河橋?他覺得老胡是言過其實了。

可沒過幾天，小劉剛下班，就見一位大媽飛奔過來，一把拽住他：“老胡呢?快快快，王貴又要炸橋了!”

小劉嚇了一跳，跟著跑去一瞧，只見王貴光著膀子，臉紅脖子粗地站在自家門前指手畫腳，罵得正歡：“……他媽的，不過了……把老子惹毛了，炸了青河橋去……”一邊罵，一邊噼里啪啦拍打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嘴里噴出濃濃的酒氣。

小劉目瞪口呆地盯著王貴，實在沒想到，平時那么老實的一個人，現在居然變成了這副模樣。小劉問大媽：“他經常這樣發酒瘋嗎?”大媽說：“說不準，得看情況，一年得有好幾回吧。”

小劉沉吟了一會兒，覺得王貴不會真的去炸橋，就決定不報告所里了，自己盯著他就行。他上前勸了幾句，沒想到王貴酒醉不認人，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照樣大罵不止。

訃劉不由大皺眉頭，耐著性子等他把酒瘋發完。那王貴在院里罵罵咧咧了好一陣，終于累了，一頭鉆進屋里，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小劉抹了把汗，一場危機算是解決了。

第二天，小劉又撞上了王貴。令他啼笑皆非的是，此時的王貴跟昨天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又是一臉的憨態傻笑，吭吭哧哧說不完整一句話。

小劉心想：老胡說得沒錯，這小子就是愛發點酒瘋，大概是生活壓力太大了，夫妻倆都沒有正式工作，還有個八十歲的老娘和一個讀小學的女兒要養，有時喝點小酒，發泄發泄也是可以理解的。老胡太當真了，難道還真怕他去炸橋?

過了半個多月，有一天王貴又在嚷嚷炸橋了，小劉趕到了現場，像上次那樣守著他，讓他把酒瘋發完，也就好了。

醉言要成真

又過了半個月，這天小劉正在街上巡邏，突然后面追來一位大媽，驚慌失措地嚷道：“完了，王貴真炸橋去了!”

小劉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他又喝多了?在哪兒呢?”

大媽說：“這回是動真格的啦!他現在就在青河大橋，人都已經爬上橋頂了!”

小劉大吃一驚，立馬騎上摩托車，向青河橋趕去。到了那兒一看，大橋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此時，王貴已經處在高高的橋頂上了。他站在一根窄窄的橫梁上，光著胸膛，拿著個瓶子，正指著下面的人破口大罵，還不時地拿出一個打火機，往瓶口上比畫。橋上已經來了好多警察，拉起了警戒線，也吹起了氣墊。

小劉一看，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這王貴手中瓶子里裝的八成是汽油，萬一他把汽油點著了，后果不堪設想啊!小劉拼了命沖王貴大喊，可王貴根本聽不到。小劉急得束手無策。就在這時，他旁邊的一位鄰居一拍大腿，說：“快找老胡!除了老胡，誰也擺不平這瘋子!”

小劉一想也對，這事得找老胡。老胡說得準呀，王貴果然是一顆火星，現在要冒出頭了。老胡捂了他十幾年，應該最有經驗。于是，小劉立刻調轉車頭，飛快地往醫院趕去。見了老胡，把情況一說，老胡也是大吃一驚，低頭一想，問道：“他這一段嚷過炸橋嗎?”小劉說嚷過兩回了，一個月前，嚷了一回，后來過了半個月，又嚷一回。

“這就怪不得了。”老胡點點頭，朝小劉看了一眼，說，“我早交代過，一聽他嚷要炸橋，你就得當心了……”

這下小劉有些委屈了：“我還怎么當心呀?每次我都一直守著他，讓他發完酒瘋。第二天一看，又變成好端端的一個人，啥事也沒有。總不能他一說炸橋，我就在橋上守著吧?”

老胡搖搖頭，嘆氣道：“這家伙，平時有話不說，爛在肚子里，唉!”說罷，他換好衣服，讓小劉帶他去看看。

問題在哪兒

小劉載上老胡，正要往大橋趕，老胡卻說：“不，咱們先到他家看看。”

小劉一怔，心里十分不解：人都跑橋頂上去了，去他家干什么?可他也沒問，徑直把老胡帶到了王貴家門口。進屋一看，只有王貴的老娘躺在床上。老胡問道：“大娘，不舒服嗎?”

老人咳嗽著說沒事，老毛病了。老胡又慢悠悠地問：“打針抓藥了嗎?”

老人點點頭。老胡又拿起幾個藥瓶子看了看，接著

說：“想吃什么，叫王貴給你買去。”

老人說買了，有魚有肉。小劉站在一旁，聽老胡還在問些婆婆媽媽的事，一副不溫不火的樣子，心里可急了：人家兒子正在那邊要炸橋呢，你倒好，跑來問人家吃什么菜。他正要催促，老胡忽然剎住話頭，起身告辭了。

小劉火燒眉毛地說：“咱們快去大橋吧!”

“別急!”老胡卻胸有成竹地說，“王貴還沒傻到那地步，至少，他也得見到我。”

兩人又上了車，老胡說：“走，到東城路去，王貴老婆在那兒掃街，快點!還有，別跟她說王貴的事。”

小劉心里又是一陣嘀咕，但也只能照他說的辦。到了東城路，一下就找到了王貴的老婆。她大概還不知道王貴已經出了大事，還在低頭掃垃圾。

老胡下車跟她打了個招呼，她一看是老胡，驚喜地問：“老胡，您病好出院了?”

老胡說是呀，接著就笑瞇瞇地跟她聊了幾句，也盡是些不痛不癢的話，然后又坐上了摩托車。

小劉心想，這回總該去大橋了吧?可老胡卻一指前面：“到建設路找那個送水站，我住院前，王貴就在那兒干。”

小劉實在忍不住了：“王貴現在的工作是拉煤氣罐。去那兒干啥?”

老胡解釋說：“你看見了吧?問題并不是出在他家里，不是他老娘，也不是他老婆女兒，就出在王貴自己身上。”

小劉愣了愣，不太理解老胡的話，只好又帶著老胡往送水站駛去。

到了送水站，老胡跟幾個送水工打著招呼，問道：“王貴最近有啥事沒有?他現在在青河大橋呢。”

送水工嚇了一跳：“哎呀，怎么搞的，這家伙真去了!”

老胡沉吟道：“大概就在一個月前吧，王貴遇上啥事沒有?”話音剛落，一個送水工就搶著說：“準是這事!他被老板開除了，可老板還欠他三百塊工資沒給。后來他來討過幾回，老板就是賴著不給。”

另一個送水工嘆道：“三百塊啊!累死累活一個月就掙六七百，誰不指望著這點錢過日子，老板一下扣了人家三百塊，還讓不讓人活?”

老胡點點頭，看看他們老板不在，就一拉小劉，說：“走，咱們明天再來。”

上了車，老胡催他趕快往大橋開。快到青河橋時，老胡突然問道：“你帶錢沒有?借我三百。”

小劉一聽，就知道他借錢干什么了，連忙摸出錢來給他。來到橋下，一眼就看見王貴正在粱上來回走動，身子左搖右晃，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惹得下面的人一陣陣驚呼。他嘴里還在喋喋不休地嚷著：“不活了……沒意思……老子先把橋炸了……”

老胡快步上前，拼命擠了進去，仰頭沖王貴喊：“王貴，我是老胡啊，你下來，我有事告訴你。”

王貴一看是老胡，情緒立刻有些好轉：“老胡，你病好了嗎?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呢。”

老胡說：“好啦，我知道你在等我，你下來，我有事找你。”王貴猶豫著問：“什么事?”

老胡大聲說：“我剛從送水站回來，找他們老板去了。”

王貴一下沒了聲音，一聲不吭地在上面呆了半晌，然后慢慢地爬了下來。老胡拿出三百塊錢晃了晃，說：“錢我給你要回來了，不過，你還是先跟警察走吧，錢我給你老婆就行了。”

王貴把手中的汽油瓶子和打火機都交到老胡手中，借著酒勁，兩腿一軟，抱著老胡的雙腳，“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老胡一把將他扯起來，責怪道：“你哭什么啊!我就住了幾天醫院，你說你就不能等我回來嗎?”

王貴不說話，只是哭。接著，幾個警察把他帶上了警車。

小劉愣愣地看著這一幕，突然間恍然大悟，老胡為什么能把王貴這顆火星捂了十幾年，原來他是這樣捂的。而自己呢，才接管一個多月就捂不住了。

小劉把老胡送回了醫院，老胡拉著他的手，說：“小伙子，像王貴這樣的火星子，咱們要捂著他，就只有兩個字：關心。你看，現在捂不住了，這家伙估計得在看守所呆半個月，他那個家，他老娘和老婆女兒……”

小劉心下既慚愧，又感動，一挺胸說：“老胡，你就放心吧，我知道該怎么捂著他們。”

(題圖，插圖：魏忠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