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滿幸福的“還債”

菊韻香

一入夜時分,寂靜的清水巷里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直嚇得四鄰八舍心驚肉跳,一個個忙不迭地沖出家門,跑到了街上。很快,街坊們醒過神來,不是地震,是爆炸!因為巨響過后,臨街的16號院內又騰起了一股火光!

這還了得?清水巷大多是木質結構的平房,一家緊挨著一家,如果不趕緊撲救,很容易“火燒連營”。住在隔壁的張嬸急了,操著她那破鑼嗓子嘶聲大喊:“還愣著干啥?快報警,救火啊——”

好在消防隊員迅速趕到,才沒有釀成大禍,因傷昏迷的女主人謝翠平也被及時救出,送往醫院。孰料,謝翠平一醒來便目光呆滯地自言自語:“為什么救我?讓我去死,我一天也不想活了……”

第二天,警方的調查結果出來了,火災是由謝翠平的自殺引起的。可謝翠平年紀輕輕的,為啥要尋死?經警察再三詢問,謝翠平才幽幽道出了原委。幾年前,她愛上了一個名叫趙方的男子,父母卻說趙方花心,靠不住,強烈反對他們來往。于是,兩人選擇了私奔,在清水巷安下身來。

為了生計,也為了愛,謝翠平什么苦都能吃,甚至連男人干的重體力活都干過。但就在昨天下午,她拖著累得快要散架的身體剛走進家門,便撞到了不堪入目的一幕——趙方居然和一個妖艷的女子在廝混!謝翠平沖上去質問,趙方竟給了她一記耳光,揚長而去。當晚,絕望之下,謝翠平擰開了煤氣罐,又打著了打火機……

二傷了父母心,愛情也成了肥皂泡,謝翠平徹底心灰意冷。傷好出院,被行政拘留15天后,謝翠平又回了清水巷,想再看一眼曾經居住過的小屋。誰知剛進巷口,就見張嬸領著幾個女人“呼啦啦”圍了上來。

“謝翠平,你想死,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們管不著,可你不能捎帶上大伙啊。你說,大伙招你惹你了?”張嬸向來得理不饒人,她邊指責邊拉起謝翠平的手腕,大步噔噔地奔進自家院。抬眼一看,謝翠平頓時嚇了一跳,原來,當時爆炸的煤氣罐飛出窗口,砸塌了張嬸家的倉庫房!

“來,來,你再來我家瞅瞅!”東鄰的胖嫂氣鼓鼓地拖著謝翠平又去了她家。只見窗戶上的玻璃全部碎裂,散了一地。這時,住在后院的劉二虎也怪腔怪調地開口了:“大妹子,我娘差點被你嚇死,至今還在床上躺著呢。你說,咋辦吧?”

咋辦?呆立片刻,謝翠平雙腿一屈,“撲通”一聲跪下了,重重地給眾街坊磕了個頭:“我……我對不起大家。”說完,她起身向清水巷外走去。不料,張嬸快步追上來,急咧咧地問:“你去哪兒?”

“我……”謝翠平欲言又止。

“是想一死了之吧?”張嬸冷哼,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張紙來,“謝翠平,做人可要講良心。你毀了清水巷那么多街坊的東西,不賠就想死,你能死得安心嗎?看看吧,這是居委會清查火災后出具的清單。”

謝翠平疑惑地接過來一看:張桂花(也就是張嬸家),倉庫房被毀,醬菜缸被砸,玻璃損壞8塊,當賠償金額為6538元;胖嫂家震碎玻璃14塊,落地鏡1面,嚇丟寵物狗1只,折合金額2450元……一路算下來,總計要賠35000多元!

“你走,我們不攔你,可你得告訴我們你爹媽住哪兒?”胖嫂雙手叉腰,一幅不依不饒的架勢。謝翠平不由一怔:“干嘛?”“干嘛?討債唄!姑娘欠債,當爹媽的當然要還!”張嬸接茬,“大伙說,是不是這個理?”

聽著大伙高聲附和,謝翠平呆立半晌,忽又折身走回清水巷,邁進了慘不忍睹的小院。在進門的那一刻,她冷冷地回答:“放心,我一分錢也不會少你們的!”“那不成,你得說清啥時還?我兒子要結婚,還急著用錢呢!”胖嫂追問。

謝翠平一咬牙,說:“2個月。”

三門板被炸得七零八碎,謝翠平找來錘子,“咚咚”一通砸,對付上了。床鋪被燒塌,好在還有幾塊板子,勉強能將就……收拾到天黑,好歹又有了家樣。次日一早,謝翠平就出了門,去找活干。

仿佛是一眨眼的工夫,2個月過去了。這天傍晚,胖嫂守在巷口,一瞄到謝翠平的面便纏上來:“時限到了,該還了吧?”謝翠平一聲沒吭,掏出一沓有零有整的鈔票遞過去。

“正好2450元,咱們兩清。”胖嫂點了一遍,樂滋滋地走了。推門進屋,謝翠平一頭撲在床上,嗚嗚大哭。3萬多元錢的債如同巨石般壓在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今天總算挪開一小塊,透進了一絲光亮。

哭了好一陣子,謝翠平才擦干眼淚,取出清單在胖嫂的名字前打了個勾。接下來,該還張桂花的了。她這個人嘴巴像刀子,一句話說出來能“捅死”人,絕不能拖欠的時間過長。想著想著,困意襲來,謝翠平迷糊著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忽聽院子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有人進院!謝翠平一激靈醒來,忙抽出藏在枕頭下的一根粗實如搟面杖。家里著過火后,門窗都不結實,她便把搟面杖放在枕下,以防不測。這回,還真派上了用場。

剛湊到門口,謝翠平就瞅見一張丑陋的臉貼上了門縫!

是劉二虎!這個王八蛋,三更半夜翻墻過來,肯定沒安好心!謝翠平恨恨地罵著,猛地拽開門板,劈頭蓋臉打去。劉二虎登時嚇得抱頭鼠竄,又倉皇躥上了墻頭。

“謝……謝翠平,你欠我錢,咋還打我?”劉二虎趴在頭上,揉著腦袋上的包齜牙咧嘴地問。

謝翠平指著劉二虎的鼻子,恨得咬牙切齒:“我是欠你錢,可我不會跑,更不會賴你。你聽著,再敢來騷擾我,我打斷你的狗腿!”

“好,你也聽著,欠我一分錢都不行!”劉二虎喊完,灰頭土臉地溜下了墻頭。謝翠平也回到房間,在正對床鋪的墻上寫下了一行大字:“還債!絕不欠任何人一分錢!”

四1個月后,謝翠平還了劉二虎的債;3個月后,又還了張嬸2000元……這年初春的一天,謝翠平終于掙到最后一筆用來還債的錢,敲開了張嬸的家門:“張嬸,對不起,拖了你這么長時間——”

“這么快就攢夠了?挺能耐啊你。”張嬸接了錢,一邊數一邊說,“進來坐坐吧,你還欠別人的債呢。”

還欠誰的?不對啊,都還清了啊。謝翠平滿心納悶地跟著張嬸一進屋,當場就怔住了。屋里,坐滿了她的債主,就連“不要臉”的劉二虎也在場。

“翠平,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們這些大嬸大嫂,委屈你了!”張嬸拉著謝翠平滿是老繭的手,嘆口氣說,“你被拘留后,警察來人調查,說你傷透了心,沒準兒還會尋短見。我們都知道你要強,就想了這么個‘逼債的損招,逼你活下去。還有那晚,二虎聽到你一個勁地哭,擔心你出事,就翻過墻頭去看。你打他的時候,我們這幫老街坊都在他家院子里候著呢……”

謝翠平這才明白。四鄰八舍不是在逼她,而是在救她。煤氣罐爆炸,受災的只有張嬸,其他人家的東西都是自己動手砸的!

“我剛才說,你還欠別人的債,這別人就是你爹娘啊。他們生你養你,恩比天大,你咋能不還?”張嬸將一只厚厚的信封塞進謝翠平的手里,含淚笑著說,“這是你還我們的債,我們一分都沒動。帶上它,回家去看看,你爹娘也記掛著你呢。”

“大嬸,大嫂,謝謝你們。我,我想開了,再也不犯傻了……”謝翠平心頭一暖,不知不覺間已是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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