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離

1 廊柱堅挺，撐持四代同堂的祖訓。黑色蟲子般爬滿門楣，一部分爬進爺爺骨子里。

父親懵懂，攀上樹丫掏鳥窩，在他的腳下，灰瓦交疊嚴密地層層鋪排而上。

一方四尺寬的天窗，天窗下，穿長袍衫的爺爺顯得矮小、滑稽。

那一溜牌位晦暗，一點也不像下面看到的那樣肅穆。

在高處不適合朝下看，失真、暈眩、跌墜，帶落幾片瓦，驚了祖父恭敬的叩首。

跪搓板，棱角凹凸的一面朝上，膝蓋在幾番疼痛酸麻后，開始皮糙肉厚。

年輕的心跳和狂熱是鎮壓不住的。

十年后，父親向外奔的姿勢輕捷如燕。又像一掛勢必落下的瀑布，義無反顧!

2 其實我是愛的，那一塊塊嚴絲合縫的青磚和布滿綠苔的小天井。

爺爺的搖椅吱吱呀呀地嚴厲，毛筆在手里越來越重，我的童年就要搖搖欲墜。母親的煙火恰到好處地托住我，她的胸懷有暖暖的香。

蒸藕、肉粽、涼粉、茶蛋、灶間遠比書房富足。

屋后，池塘搖曳。絲連的夜，短到觸手可及，碰落的星子濺濕裙衫。旁邊是抽陀螺的少年，癡癡地轉，一圈一圈……

我們像拔節的麥苗，曾經高聳威嚴的祖屋漸漸矮下去。

3 這已是一個家族的尾聲，年輪旋開木門。宏大的光亮猝不及防。

五色絢爛，目不暇接的驚喜里，背離是注定的，我跨出門檻的動作更加嬌捷。

在爺爺渾濁的眼里，我的背部輪廓比父親的還要邈遠輕淡，

4 再回首!遠去的歲月已長滿荒草，遮沒新土舊墳。香火的記憶熏疼雙眼。

當年，我的背包太堅定，也太干癟。

面對巳空空如也的舊址，面對填平了的天井，面對池塘里長出的高樓，我茫然失措，試圖找到最后一撮曾經的灰泥。

什么也沒有了!我徒勞地跌坐在光線耀眼的地磚上。

為了長上藍天，我們早巳切掉了根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