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醫生
夜晚,村衛生室靜下來。電燈掛在頭頂,像在為誰打吊針。鄉村醫生翻開日歷記事,像給自己寫一份字跡潦草的便方。
藥瓶整齊地擺在櫥柜里,藥箱掛在白墻上,上面的紅十字有些黯淡了。他在桌前坐一會兒,好像想起了什么。玻璃臺板下面,壓著一幅許多年前妻子的黑白遺照,已微微泛黃。
鄉村醫生從醫五十余年,名聲傳遍方圓十幾里,但難以對什老年孤獨癥。因此他白天上山采草藥,晚上測量自己的血壓和生活的體溫,而當電燈熄滅,他又點亮了嗆人的煙斗。
匆匆一宿,明天我將回城里去。他是我父親,我是他無法治愈的病。
貓頭鷹和養魚人
一只年幼的貓頭鷹在某個冬夜飛到魚塘里偷魚,不料被漁網逮住了。養魚人在第二天凌晨發現了它。并換上防水服游進深水區,把它救下。但貓頭鷹并不領情。它拼命地想掙脫——盡管它的翅膀已經折斷了——把冷冰冰的水珠甩在養魚人臉上。
善良的養魚人,這個沉默的老頭子。他把貓頭鷹關在籠子里,給它生火取暖。擦藥療傷,還捉來小魚、泥鰍喂飼它。然而,在貓頭鷹豆珠子般轉動的眼睛里,養魚人多么兇險可怕!于是,它把糞便拉在養魚人手里:絕食一天之后,它伸出鋼針似的喙,把養魚人的手指啄得鮮血直滴。
養魚人是不懷好意的,甚至有點殘忍,也許真的是這樣。過了一個多月,貓頭鷹傷口痊愈。養魚人小心地從籠子里提出貓頭鷹,把它放歸大自然。當他松手放飛的剎那。那神態、那表情有如祈禱儀式:而貓頭鷹快樂地展開了翅膀——它剛剛擺脫籠子的囚禁,現在被廣闊的藍天白云所俘獲。
五金工匠雕像
讓它占據著麗州公園草坪的某個角落,讓它為默默流逝的時光作見證:五金工匠歇下沉重的擔子,肩膀傾斜著,目視遠方……
傍晚,仿銅雕像涂上了一層更深沉的油彩。一群孩子在公園廣場滑冰,而大人們喜歡在石子小徑上散步,走過去與路邊的五金工匠比比身高,拍拍那冷冰冰的、肌肉隆起的肩膀。
有人環視四周,在五金工匠前面沉默,若有所思。路燈留下他的剪影,仿佛另一尊雕像。
噓,輕點聲——不遠處的石椅上,一對戀人相擁著,似乎有說不完的悄悄話。而五金工匠聽懂了全部的秘密,即便他們還有一些心里話沒有說出來。
夜深了,當人們起身離去,五金工匠這才稍稍變換一下古老的姿勢。而這時,樹木含著露珠在夜風中發出清涼的囈語,黑暗中潛伏在草木根部、石頭縫隙的蟲子,叫得更歡。
而當晨曦初露,五金工匠又悄悄返回那遙遠的、勞作不息的舊年代。它依然站在原來的地方,依然保持著不變的造型,仿佛穿越了整整一個世紀。
根雕大師
年老的根雕大師技藝精湛,手中的雕刀干脆利落。這墩質地優良的紅豆杉大樹根來自貴州山區,他洗刷干凈上面的泥土和沙石,經過一番構思、醞釀,剪掉那些無用的細根,然后鋸、鑿、鏟、鉆、刨、刻、銼、錘、磨,一個身披紗巾、半胸袒露的亭亭少女呼之欲出。
這時,根雕大師近距離注視著少女,他的左臂摟著少女的腰肢不放松,而握在右手那鋒利的雕刀變得遲疑不決……創作室里光線黯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根雕作品,那些駱駝、神鷹、飛龍、孔雀、公雞、奔馬、梅花鹿似乎即將在凝固的時光中復活。
而這時,當了一輩子助手的妻子靜靜地守在一旁,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