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師下崗記

按照縣教育局下達的文件，升平村小學要有一名老師下崗，下崗的老師拿基本工資。張校長不知道讓誰下崗好。

后來張校長學別的學校的做法，無記名投票。張校長覺得這個方法可行，透明度強而又比較公正，更主要的是他這個校長不會得罪人。

學校小又簡陋，沒有會議室，開會都在張校長的辦公室里進行。以往開會前，老師們都有說有笑的，天南地北亂扯。這回開會，都悶坐，吸悶煙喝悶茶。屋里煙霧繚繞的，氣氛很是沉悶。張校長很想讓氣氛活躍些，就講了個笑話。可老師們個個像聾子一樣裝作沒聽見。老師們見張校長講完笑話自己先笑了，便也跟著笑，可笑得干巴生硬，毫無生氣，仿佛那笑是畫上去的，比哭還難看。張校長也覺得無聊，也喝起悶茶。

張校長的目光不停地往窗外看，可是仍沒王老師的影子。往日，王老師開什么會都準時，今天被什么事耽擱了?在所有的老師中，張校長最喜歡王老師。王老師的業務能力極強，他帶的畢業班升學率在全鄉是最高的。王老師還特別愛學生，哪個學生家里有困難，交不起學費，他就從口袋掏錢墊付。哪個學生有個頭痛腦熱的，他就帶著學生去鄉醫院治療，醫藥費也由他出。因而王老師深得學生們的愛戴。王老師多次被縣教育局評為優秀教師。

一位老師說“張校長，這會就開吧。”

張校長說；“不行，王老師沒到，缺席一人。得等等。”

老師們又只有吸悶煙。老師們爭著散煙，都是平時不抽的“壹枝筆”、“芙蓉王”這類平時不抽的好煙。往日老師散煙，只給旁邊的人散，今天每個人都散。連平時不吸煙的張老師也買了包“紅塔山”。又都爭著倒茶，每位老師的茶杯都是滿的，喝上一兩口就有人倒滿。

王老師終于來了。

王老師滿臉的汗水，氣喘吁吁地說：“我有點私事耽擱了，讓大家等這么久，真不好意思。”

張校長說：“開始開會了。這次會議的主要內容是，根據縣教育局下達的文件及鄉中心學校核編的各校老師數，我校要有一名老師下崗……到底誰下崗，我也不好定。別的學校都是無記名投票。如果大家沒意見，我們學校也采取無記名投票。”

老師們都表示同意。

張校長就發選票。選票上印著所有老師的名字，認為誰該下崗，就在誰的姓名后面打上勾。

選票很快收上來了。

想不到王老師得的票數最多。

王老師說：“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才讓我下崗，可是……唉!”王老師嘆著氣出了門。老師們都松了口氣，靜了會兒，老師們都說：“讓王老師下崗，是我們在幫他。”

老師們說的也是實話。王老師的老婆在城里開了家酒店，還經營“田園山莊”，生意極好，一天掙的錢頂王老師兩個月的工資。

她忙不過來，幾次想要王老師停薪留職幫她經營酒店，可王老師不聽，仍不愿離開他摯愛的教育事業。無風不起浪，這個學期，王老師的老婆找到了張校長要求給王老師辦停薪留職手續。張校長說：“王老師同意，我們就辦。”王老師在校長辦公室里同他老婆大吵起來。老婆說：“你如執意死心塌地地在這破山溝里教書，那我們就分道揚鑣!”

老師們想到讓王老師下崗是幫了他的忙時，心里的愧疚感沒了，一個個都很輕松。今后王老師在城里享福，再不用在這窮山溝里受苦了。

王老師是晚上一人偷偷走的。第二天，學生們知道王老師走了，都淚水漣漣的。后來一個女學生忍不住哭出聲，所有的學生都跟著號啕大哭起來，一時，整個學校淚雨紛飛。老師們的臉上似乎也掛著淚。

這時，學校里又來了一名中年婦女。中年婦女是找王老師的，她是來為王老師討回公道的。當這位婦女聽說王老師已經下崗時，便沖動地抓住張校長的衣領說：“你這個校長怎么當的，王老師那么好的老師怎么會下崗?昨天不是王老師，我的兒子早沒命了……”原來昨天她的兒子突發疾病，暈倒在地上，王老師送孩子去醫院，所以昨天開會遲到了，可王老師只是說他有點私事耽擱了。張校長的眼睛便發澀，嗓子眼里也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樣

一個月以后，張校長去城里給學生買輔導教材。張校長提不動，看見了一輛“蹬士”，忙揮手喊：“踩蹬士的，踩蹬士的。”“蹬士”到了張校長眼前，張校長“呀”地一聲驚叫：“王老師，怎么是你?你怎么踩起‘蹬士’?”

王老師心平氣和，笑著說：“我怎么就不能踩蹬士?”

張校長說：“你怎么不幫你老婆經營酒店?”

“她早已不是我的老婆了。我下崗以前就離了婚。”

“為何要鬧離婚?”

“她一直堅決反對我教書，可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教書。”

張校長覺得喉頭像有什么東西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