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修腳與中醫的針灸、按摩并稱為中國的三大國術,修腳刀古稱雕花刀,修腳術雅稱肉上雕花。修腳技法變化多樣,操作中持刀有三法:捏刀、逼刀、長刀;持腳有八法:支、摳、捏、卡、攏、攥、掙、推;修治又有八法:搶、斷、劈、片、挖、撕、分、刮。各種修腳方法因病制宜,修腳具體服務的對象是:修理趾甲、胼胝、雞眼、腳疣、嵌甲等等。
明清時期的修腳業最為盛行,皇宮內也有專業的修腳師,這是因為古時女子大多纏腳,城市商賈及秀才都以布裹腳,而農工勞作長年赤足,致使很多人患有腳疾。
根據修腳技藝和各地風俗習慣的不同,清末民國初期,修腳業出現了河北、山東、江蘇三大派系,河北以北平為中心,特點是手法靈巧技藝細膩,擅長修治各種腳病;山東派以濟南為核心,技術全面下刀豪爽,師傅們除了修腳還掌握推拿等技藝;江蘇派以揚州為中心,講究技藝的精致美觀舒適文雅,甚至會賦予其詩情畫意,捏趾、刮腳等技法有獨到之處。
1911年清帝遜位,一些被遣散的太監從皇宮中流落到民間。其中就包括專為帝妃們修腳的公儀佚。幸虧公儀佚平時攢有積蓄,從皇宮出來后就在老家昌府城買了一座民宅,過起了深居簡出的生活,更不向人顯示他修腳的手藝,但昌府城的人還是知道了公儀佚的絕活,那些官員富商,有腳疾的沒腳疾的,都想讓公儀佚這個大清皇帝的御用修腳師給自己過過“皇”氣兒,親身體會下天子的享受。公儀佚一律推說他老眼昏花,連腳上長著幾根趾頭都看不清了,又是那么鋒利的修腳刀,大伙兒就不要因小失大了吧。話雖這么說,昌府城的人明白,這個前清的老太監,一輩子精益求精恭敬慎微地侍候皇帝、妃子們的龍趾、鳳爪后,是不想再侍候任何人的蹄子了。
那天大清早,公儀佚習慣地早早地起來打開宅門想出去溜溜彎兒,剛邁出門檻,就有一個滿身脂粉氣眉眼極其標致的女人領著一個清瘦的男孩子撲通跪到他面前,好像早就站在門口單等他出來。公儀佚一怔,細著嗓子問:“這是做什么?快快起來。”女人不但沒起來,反把身邊邊男孩子也拉跪下去,說:“我是‘怡春院’的,這是我兒子,不知道該怎樣教養下去了,您要是不嫌棄,就把他認為干孫子,讓他給您養老送終,我和他一刀兩斷;您要是嫌棄他,就讓他在您這兒做個下人,賞他口飯吃。”公儀佚知道“怡春院”是昌府城最風光的妓院,看這女人的打扮和面相,決不是末流娼妓,應是頭牌姑娘。再看那男孩子,有十四五歲,長得眉清目秀,只是暗里透著些浮糜氣。公儀佚對男孩子不覺有些喜歡,可平白無故地收為干孫子讓他有些猶豫。那女子并不等公儀佚說什么,趴在地上又給公儀佚磕了個頭,看了兒子兩眼,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男孩子趕緊從地上爬起,向女人離開的方向跟了兩步:“媽媽。”公儀佚過去拉住他瘦弱的胳膊,嘆口氣說:“孩子,這是你的命。告訴爺爺,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子茫然地看著老奶奶似的公儀佚:“我叫冷清秋。”
公儀佚為了冷清秋。也許是為了他的手藝不至失傳,終于肯為昌府城的人修腳了,但他的條件很苛刻,一天只為三個顧客修腳,決不加增一人,每次修腳都要冷清秋細細觀摩,平時就讓冷清秋磨沒有開口的毛坯刀具。冷清秋手握刀具在磨刀石上無止休地來回磨著,手指上的羅紋都磨光了,鮮血從薄亮的皮膚里滲出,被汗水一浸,鉆心地疼,終于將一把把刀具磨出了鋒利的刀刃。公儀佚看看擺到他面前的七把利刃逼人的刀具,點點頭說:“這是鍛煉你定性和意志的,不錯。”然后丟給冷清秋一大捆竹筷子,“這才是練基本功的。”于是冷清秋就又沒日沒夜地按公儀佚的要求削、挖、雕地摧殘著那一大捆筷子。等冷清秋的指力、腕力和刀法的精準度達到公儀佚的要求后,公儀佚拿出他珍藏的一本腳病圖,逐一給冷清秋講解修治方法和醫藥知識。
公儀佚用了五年時間,才把全部技藝傳給冷清秋,然后就無疾而終了。公儀佚生前一再跟冷清秋說:“你的身世和師從加上你的天賦,會讓你把修腳術發揮到極致的,可這門技藝對你來說是致命的啊。”冷清秋不明白“致命”指什么,想問卻再沒有機會了。
冷清秋干的是下九流的營生,端的卻是上九流的架子,這是他從公儀佚那兒承繼來的。別的修腳師傅都是在街頭(包括廟會、集市)路邊行藝的,行話叫“剜窩的”,他們和江湖郎中混在一起,一般搭一白布棚子,地上鋪一塊紅布,叫“靠地布”,上面擺放修下來的腳疔、腳墊等皮肉,墻上掛一畫著各種腳病圖樣的白布,行話稱作“點張子”,按圖指畫講說以招攬生意。其中常在一處擺攤的,行話叫“常靠地”,都得能做“尖活兒”,即手藝好不騙人,那些趕集上廟會的,行話叫“走馬穴”,就難免做“腥活兒”,即糊弄人騙錢的。冷清秋不做這地攤生意,他做的是上門活兒,給人轎抬車拉地請去送回,進出的都是深宅院高門樓。
在冷清秋的修腳生涯中,注定有一個女人要把他推向這行業的巔峰。
二
冷清秋有自己的規矩,那就是誰來請他修腳都去,就是不給昌府城的大布商元高慶的老婆修腳。元高庚的老婆有著嚴重的腳疾。常年無法行走,求遍醫藥無一奏效,元高慶幾次親自去請冷清秋,冷清秋打發元高慶的只有三個字:“請回吧。”從不多說一個字。氣惱得元高慶提起冷清秋就罵:“不過一個腳奴,架子卻端得海大。”
元高慶的老婆實在不堪忍受腳病的折磨,放出話去,說如果有人能治好她的腳病,她就在昌府城高搭戲臺,請曾給慈禧太后唱過戲的碧云霄大唱三天,給他揚名傳姓,另有重金相酬。一時間,那些江湖郎中、修腳師傅、昌府名醫,無不躍躍欲試趨之若騖地奔往元家,可有一多半未經醫治只看那病腳的模樣,就知難而退了。原來元高慶老婆的兩只小腳不僅高度腐爛,連骨頭都變黑了。昌府城的名醫說:“再不截去雙腳會上延雙腿,致使雙腿壞死,再向上,可就不好說了。”元高慶的老婆固執地說:“有一人還沒給我治呢,我這腳還有希望。”
讓人奇怪的是冷清秋既然不給元高慶的老婆治腳病,卻要每天問一遍在元高慶布店當伙計的王小毛:“元太太的腳怎樣了?”王小毛和冷清秋住近鄰,每次都據實回答,冷清秋聽后也不表態。
元高慶老婆的雙腳越來越腐爛了,不光惡臭醺人膿水不止,并且壞死處漸漸向小腿擴散,再沒一個醫生上門給她醫治。元高慶擔憂地說:“截肢n巴,再不截就沒命了。”元高慶的老婆咬著牙說:“還早呢,我不信他就不來!”
突然有一天,冷清秋走去跟那早出門去布店的王小毛說:“告訴元太太,就說我早飯后去給她修腳。”王小毛狐疑地看著冷清秋:“她那腳還能治嗎?骨頭都黑了啊。”冷清秋嘆口氣:“她那腳不是成全我就是毀了我,好歹得去。”
元高慶的老婆雖然徐娘半老又經病疼折磨-,可風韻猶存,見冷清秋來了,勉強在床榻上坐起,屏退眾人,笑逐顏開地說:“你總算來了,我這腳倒沒什么,可那三天太戲一定要唱給你。”冷清秋見過病腳無數,眼前的這雙病腳還是讓他吃了一驚,那只是兩團筋連骨離的腐肉,讓人看了既惡心又恐怖。冷清秋不由跪在元高慶老婆的腳前:“這腳已經廢了!”元高慶老婆依然笑著說:“你不能讓它廢了,還有三天大戲唱給你呢。”冷清秋含著淚說:“那你可要忍著點。”
沒人知道冷清秋是怎樣給元太太治腳病的,侍候在屋外的人就昕元太太一直在喊疼似的扯著嗓子唱《三娘教子》中的詞兒,嗓音艱澀顫動又不遺余力,她唱得最疼痛的是王春娥教子的一段:“罵一聲小奴才真個劣性,長成人定是個不孝的畜牲,小甘羅十二歲當朝一品,商輅兒中三元至今揚名,我的兒少年時不求上進,到將來一事無成空負光陰,兒要學前輩人立志發憤,娘也要學孟母教兒成人……”屋外的人只聽得心驚膽顫。
冷清秋從屋里出來時,外面的人見他汗水淚水交織了滿臉,前胸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溻濕了,他精疲力竭得不愿多說一句話,手也沒洗,徑直離開了元家。
元高慶的老婆臥床兩年后,叉能走路了,這消息讓整個昌府城振奮起來。元高慶真的在昌府城內高搭戲臺,請來曾給慈禧太后唱過戲的碧云霄大唱了三天,每一開場,元太太就會穩穩當當不用人扶地走到臺下正前面的包坐里看戲,勾引得一戲場的人全支腳引頸地看她,嘴里噴嘖贊嘆著冷清秋的奇技。
碧云霄開場重頭戲唱的是《三娘教子》,末尾壓軸戲是《金殿認子》,來看碧云霄唱戲的人幾乎空了一座昌府城。
冷清秋成了昌府人口里的一個傳奇,后來有那知情的爆料說,元太太是從良給元高慶的,冷清秋就是她當年丟棄給老太監公儀佚做干孫子的私生子。又有人說這冷清秋也真夠冷的,非要等他娘那腳沒人敢醫治了,再出手博個奇術絕活的美名,等等等等。這恩怨糾結,也許只有冷清秋自己體會最深。
唱過三天大戲后,元太太就再不出門了,有侍女偷偷傳出內幕說,元太太的腳根本就沒好,是冷清秋給她鋸掉壞腳后接上的假腳。
不管怎么說,冷清秋的大名在昌府城無人不曉了。
三
一出昌府城就是回香鎮,清末民國初的回香鎮,由于土質殊異,出產的小麥質硬面白,做出面食后有一種特別清香的味道,人稱回香麥,在清朝一直是皇宮的貢麥。
回香鎮上最大的地主是糜萬倉,糜萬倉在人前有兩件自豪事,第一自豪的是他那五百畝專種回香麥的田地,他那五百畝田地里,幾乎包括了回香鎮所有旱澇保收的一等田。每到新麥下場人倉,他家那幾個圓身尖頂的大糧倉,都會盛得滿滿的,一副富足得流油的樣子。糜萬倉守著他的糧倉坐等糧商上門,幾番討價還價:耐著性子看那大小糧商去了又來,老謀深算中逼得糧價節節攀升,眼看著到了上限,又決不失時機地一錘定音:賣!于是從回香鎮向外拉糧的車就會數天不斷流。
糜萬倉第二自豪的是他家孟三兒。孟三兒是糜萬倉的三姨太孟飄絲,銀白臉子長目細眉,又向上微微扯著眼梢兒,一副天生的狐媚樣,更兼一雙“韻艷弱瘦”的三寸金蓮,準確點說,糜萬倉自豪的就是孟三兒的這雙奇瘦絕俊的小腳。在整個回香鎮,甚至在回香鎮所隸屬的近鄰昌府城,都難找到第二雙能跟孟三兒相媲美的小腳。
穿的、裹的、涂的,孟三兒在一雙小腳上花費的工夫,比在她頭面上花費的工夫更多更細致。糜萬倉喜的就是孟三兒那一雙馥軟香艷的小腳,把在手中感覺遠比那些冷冰冰的珍玩銷魂。
糜萬倉肥白高大,人物也算長得體面,可一雙腳實在讓人不敢恭維,不光足跟干裂、趾甲灰厚,更有把他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腳雞眼,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它們分布在腳掌心,看起來小,卻根深蒂固,一走路就鉆心疼,糜萬倉深受其害,走路像上刑。管家糜福又給他找來一個修腳的,自稱祖傳三代專挖雞眼,不僅沒挖絕糜萬倉腳上的雞眼,還把糜萬倉的腳挖得地也不敢下了,氣得糜萬倉祖宗奶奶地罵糜福:“瞎眼的東西,不知從哪里弄來這么個挖野菜打石眼的。還不如把我的腳剁了利索。”那修腳的不知好歹還想討錢。被糜福一連幾個趔趄推出門外去了。客廳里還在罵著,糜福靈光一閃想起一個人,給糜萬倉罵灰了的臉立時紅泛起來,緊著進去說:“想起來了,昌府城有一人啊,真正的神手國醫,死腳都被他醫活過。”
當冷清秋在秋陽兒那明媚的光亮下,走進糜萬倉家的大宅院里時,他身上穿著的蠶絲麻黃衣褲忽閃抖索出了片片碎光。站在珠簾后的孟三兒,用手帕遮掩了嘴跟侍女說:“可惜這人臉色太白眉眼太飄,要不還真是一個美男子。”
糜萬倉坐在紅漆太師椅上,脫去鞋襪露出光腳,那腳肥厚多肉雞眼深陷,已經給人整治得慘不忍睹了。冷清秋坐在一把小椅子上,用自制的藥水給糜萬倉泡洗了腳,托出擦干,放在自己鋪了一塊白布的膝上,打開藥箱,取出紅里泛著黃色的牛皮刀包,包里別著一排明光锃亮的大小七把刀,只看那刀具鑲金錯銀的精巧程度,就知決非一般修腳師傅能有的。冷清秋從刀包里拈出一把小巧的斜口修刀,徑向雞眼落下,糜萬倉不由叫了一聲“哎呀”,冷清秋的手紋絲不動地懸在那里,輕聲問:“疼嗎?”糜萬倉愁眉苦臉地點點頭。一旁瞪大眼等看絕技的糜福說:“冷師傅的刀還沒碰到你的腳。”糜萬倉歪頭看看,冷清秋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修刀靜靜地停在離他腳板兩麥粒遠的地方,他臉一紅:“我是給修怕了,冷師傅別見笑,動刀吧。”說完仰起頭不再看冷清秋的刀子。冷清秋笑笑:“您是太緊張了,我先給您按摩按摩腳放松下精神。”隨著冷清秋的按摩,摩萬倉臉上的神情越來越來舒展,一副漸入佳境的樣子。冷清秋左手按摩,右手的修刀輕旋深探準確細微地挖著雞眼,直到冷清秋放下了刀子,糜萬倉還是渾然不覺。冷清秋說:“雞眼給您挖絕了,您這是穿背雞眼,挖不凈會一直長到腳面上。”糜萬倉驚喜地看看腳板:“我怎么沒感覺疼?”冷清秋給他上了藥,又拿出頭號的片刀,持住糜萬倉那老繭厚生的肥腳,就像一個技藝極其高超的削面師傅,噌噌噌刷刷刷,看不清片刀是怎樣削繭的,只見一道寒光閃動,那削下的繭皮猶如無數細薄的面片旋轉著落下,先是一片接一片,后是一層接一層,揚揚灑灑雪片似的。糜福看呆了。提心吊膽地心想:“這么神快的刀法,要是一刀削著肉,可不就慘了。”接下來修趾甲、清理皺節處軟皮、去薄厚甲,那刀法如琢如磨如雕如刻,簡直就是在一塊肉坯上進行藝術創作,難怪修腳術又雅稱“肉上雕花”。孟三兒在珠簾后看得如癡如醉,小聲問侍女:“這人是在修腳嗎?”
冷清秋走后三天了,糜萬倉還在嘖嘖贊嘆著冷清秋那出神入化的技藝,還在向人夸耀著他的腳經冷清秋修后,輕盈得走路都能飄起來。
四
回香鎮韻小麥再次打下場進了倉,就在糜萬倉盤算著今年賣出小麥能進多少錢時,一位不速之客突然來到了糜萬倉家。
來人名叫段天豪,是軍閥馮國璋第五軍的軍長,因為不受馮國璋的喜歡,部隊里常鬧餉荒,有時連吃飯都成問題。餉可以拖著不發,飯卻不能不吃,當第五軍鬧糧荒時,有人向段天豪出了個就近向回香鎮的大地主糜萬倉借糧的主意。
糜萬倉畢竟只是個地主,沒有和軍隊打交道的經驗,一聽段軍長帶著幾個衛兵騎馬來了,先就有點慌神,心里敲打著一百面小鼓誠惶誠恐地招待段天豪。
在糜萬倉那擺滿紅木家具的客廳里,段天豪直入話題:“鄙人想跟寶莊買點糧食。價錢嘛,只能比那些糧商高,決不比他們低。”聽到這兒,糜萬倉有些放心了:“軍座打發個人來就成了,這點小事倒煩勞您親自跑一趟。”段天豪向他伸出五指:“先借五百擔小麥吧。”糜萬倉一怔:“借?不是買?”段天豪把伸出的五指收回叉在寬大的腰帶上:“我給你打借條,一過這月,就按最高價送來成色最好的銀元。”糜萬倉小心地說:“今年年成不好,糧食欠收,我還指望著屯下這點小麥賣成現錢置辦一批家具、牲口,再打下三眼井,您能不能去別的莊上看看?北康莊的康賜旺家,今年打下的小麥一顆一粒沒向外賣,全屯在家里,聽說糧倉都盛不下了……”段天豪一沉臉色:“你是這方圓百里的大地主,你這兒要沒糧,別處我也不用去了。你是怕我有借無還吧,我一個堂堂的軍長還不起你五百擔小麥錢?”糜萬倉忙賠笑:“不是這樣說,這戰事紛亂的年頭,我是擔心你們一開拔,我找誰去。”段天豪端起青花瓷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說來說去你是信不過我,我把女兒給你送來當人質。什么時我還了錢什么時我帶走她。”糜萬倉嚇了一跳:“哪敢哪敢,不就是五百擔小麥,您只管讓人來拉好了。”糜萬倉知道今兒這小麥不借不行了,干脆做了個順水人情。
五
段天豪還真的給糜萬倉送來了他的女兒段春水。糜萬倉不敢慢待了段春水,吃用一例照孟三兒的標準供給。孟三兒不止一次向糜萬倉抱怨:“姓段的給我們家送來個吃閑飯的,你倒當祖宗供著。”糜萬倉苦笑:“你當我愿意,她白吃我幾天飯,總好過讓她老子拐去五百擔小麥。”
段春水最招人非議的不是她散漫爽直的性格,而是她那一雙天生的大腳丫子。段春水初進糜家時,孟三兒就偷偷點著她的腳向糜家的女人做了個一尺長的手式,然后捏著手帕輕移蓮步娉婷裊娜地越眾迎接段春水:“段小姐能來我們家住幾天,那真是我們家里外生輝的事,正好有兩間整潔的住房,就委屜段小姐先住下吧。”段春水白衣黑裙齊耳短發,眉眼臉色清爽俊氣,也不問孟三兒是糜家什么人,看她嬌艷悅目比自己大不了幾歲,開口就叫姐姐:“謝謝姐姐了,我看看房間去。”孟三兒本想討好段春水親自領她去看。卻被段春水輕快穩健的腳步三五下就超到前面去了,閃得孟三兒在后面兩只小腳扭啊扭怎么也趕不上,心里暗自生氣。
段春水住進糜家后,糜萬倉很快發覺他不只是供著一個吃閑飯的那么簡單,麻煩事接踵而來。先是段春水看孟三兒腳上的鞋子實在標致,也想要一雙穿著玩。糜家的女人都是慣穿小鞋的,弓底緞面繡花綴纓的,做出來極是好看,可那是小腳穿的,像段春水這樣的天足大腳丫子,還真沒人做過。后來還是針線活兒頂好的孟三兒,照著糜萬倉的鞋樣小了一寸做出一雙,看著也是一雙活色生香的女人鞋。段春水歡夭喜地穿了到處顯擺,讓孟三兒暗地里和糜家的女人笑話了三天,說那尺寸只比老爺的少了一寸啊,這么蠢大的腳怎么嫁人呢,那么大的鞋也可以當船坐了,等等等等。這笑話終于有一些傳到了段春水的耳中,段春水很生氣,狠狠甩了那鞋,再也不穿它了。
接下來是段春水的左腳趾上因為以前的一點外傷形成的嵌甲,在穿了孟三兒故意做的面軟里硬的尖頭鞋子后,擠磨得嵌甲發作起來疼痛異常,害得段春水整天抱著腳喊疼叫痛的。孟三兒跟糜萬倉說:“姓段的走時你一再保證他女兒毫發無損,她這樣叫疼。你還不請來昌府城的冷清秋。”其實孟三兒自有她的打算,自從見識了冷清秋的修腳手藝后,心里再放不下,就想借著段春水請來冷清秋也把自己的小腳養護養護。對孟三兒來說,腳比她的臉面更重要。
六
冷清秋第二次走進了糜家。
段春水坦坦然伸向冷清秋的是一只鮮嫩光軟富有彈性的大腳丫子,反倒讓冷清秋有點難為情,不為別的,就為那是一只未經纏裹變形的天足。看慣了那些除了大腳趾其余四趾曲折壓踩在腳底的三寸金蓮,段春水那五個鮮活靈動水潤如新玉米粒兒的腳趾頭,顯得很是漫散調皮沒有規矩。
冷清秋給段春水修嵌甲時,孟三兒就站在邊上看,一副關心的樣子。段春水知道她是想看自己的大腳丫子,想起有一次自己不經意闖見孟三兒洗腳,竟被孟三兒嫌惡地請了出去,心說:“憑什么我修腳你能看,你洗腳我卻不能看?”冷清秋修嵌甲的技藝真的很高明,每一刀只及壞甲決不傷肉,段春水故意做出受疼的樣子,哎呀、吁、咝地亂叫,聽得孟三兒一驚一怔的:“沒這么疼吧,我家老爺修那么深的雞眼都不疼的。”段春水苦著臉說:“又沒在你腳上,你試試就知道了。”冷清秋頭也不抬地修著嵌甲,微皺了眉頭輕聲說:“真的疼嗎?我這就結束。”段春水忙說:“你只管修徹底它,我不叫疼了。”冷清秋露出微笑:“這就對了,不要嚇著三太太。”
修好嵌甲,冷清秋看段春水的腳光鮮得連角質軟皮都沒有,嘆說:“段小姐這腳要是沒有病甲,算得是美玉無瑕了,我給你活活血脈吧。”說著,雙手分開段春水的腳趾,一根一根給她細細按摩起來。在冷清秋手指的捏纏下,段春水就覺心中微蕩,不由想入非非了,心中一凜,忙斂了心神,把腳從冷清秋手中移開,說:“我就這點病甲,天生的大腳丫子也沒那么多講究,算了吧。”冷清秋遂起身收拾了刀包藥箱。孟三兒吩咐侍女端水讓冷清秋凈手,然后請她房內去了。
等冷清秋放下藥箱。孟三兒向侍女說:“給冷師傅拿把小椅子。”冷清秋說:“侍候三太太我坐在地上更適宜。”侍女給孟三兒脫去繡花鞋解開纏腳布,一雙腴潤雋整的小腳就完全呈在冷清秋的眼前了。侍女退去,冷清秋挽起衣袖,把那雙玲瓏的小腳浸泡在溫鹽水中,輕搓細揉著節節縫縫,托出擦干,撤去浴盆。冷清秋盤腿坐在地上,把孟三兒的雙腳放在他的大腿上,手掌心倒上藥液開始按摩,從腳趾至腳面、腳踝……手指蛇樣游移。冷清秋的手指修長軟白,卻又膩滑靈巧,孟三兒只覺給他那雙手糾結纏磨得兩腳酥軟面上酡紅,連呼吸都急促了,偷眼看看冷清秋,冷清秋一副專注兩腳正襟危坐的君子神態。孟三兒心里泛起一絲羞愧,渾身不自在的沒話找話:“你給段春水修腳,她大喊小叫的,真的疼?”冷清秋用細致的磨腳石給她去角質:“我沒傷她肉,你說她是真疼嗎?”孟三兒說:“她知道我也修腳,敢情是故意嚇我的。”冷清秋去完角質修正趾甲。重新端詳一遍夸說:“三太太好周正的小腳,我修過無數小腳,就三太太的腳小巧,這大腳趾甲上要是再雕上一朵花兒,就更奇艷了。”孟三兒就喜新奇,高興地說:“我以前用鳳仙花染色,正嫌它顏色單調上色麻煩,冷師傅有新樣的讓我也開開眼。”
冷清秋從刀包里撿出最小號的條刀,兩膝固定住孟三兒的腳,隨著條刀小擺幅快速度的晃動,細細的甲屑面粉樣洋洋灑灑落在冷清秋那干凈光滑的絲綢褲子上。很快,一大朵幾乎覆蓋了整個大腳趾甲的牡丹花,層次分明花瓣繁復地浮現出來,上色、敷亮、定型,一朵黑艷亮澤妖媚異常的牡丹,靜靜地、風情萬種地怒綻在孟三兒那一枝獨立的大腳趾上,讓那大腳趾顯得無比尊貴和冷艷。孟三兒都有些看呆了,就連創造出這花兒的冷清秋,也自我欣賞不已。
七
糜萬倉怕什么還真來什么,別說等段天豪送錢來了,連他的第五軍也遠離昌府城往別處去了。糜萬倉聽了這個消息,捶胸頓足說:“這下完了,我那五百擔小麥要打水漂了。”糜福說:“咱們不是有借條在手里,還怕他賴賬?”糜萬倉說:“這世道兵匪不分,借條還不是一張廢紙。”糜福說:“他女兒還在我們手里。”糜萬倉更是懊悔:“他拐走了我五百擔小麥,我還得給他養著女兒。”糜福說:“把他女兒賣了抵債。”糜萬倉一瞪眼:“他要是回來要人,不見人還不滅了我們全家。”
段春水發現她在糜家的地位一落到底,是從一盆待洗的衣服開始的。那天,段春水習慣地將換下的衣服支使侍女去洗,恰好糜萬倉從旁邊經過。沉著臉說:“我們家不供吃閑飯的,你不干活可以,起碼也該學著洗自己的衣服。”段春水只好自己洗,剛洗完自己的衣服還沒直腰,孟三兒的侍女就抱來一堆衣服丟在她眼前:“三太太的。要洗干凈點,洗不凈她可是要罵的。”段春水生氣地說:“她的衣服憑什么要我洗。不是你一直給她洗的嗎?”侍女還沒說話,孟三兒一扭一擺地走過來,嘴里嗑著瓜子說:“你老子把你留在這里就是抵債的,現在他跑沒影了,就算把你賣十次也抵不過那五百擔小麥,你就是在這里干上一輩子下人差事,也還不清債。給我洗凈點,尤其我那纏腳布,晾干了別忘了往上面撲點香粉。”
段春水就這樣做起了洗衣服的下人活兒,糜家的衣服多,孟三兒又故意為難她,幸好她年輕又腳大,常常光了腳站在大木盒內踩,能省去不少體力。她兩只勻稱健康的腳光鮮靈活,自從冷清秋給她修好嵌甲后,腳丫上就沒一點瑕疵了。糜家的女人看她光著腳干活。往往嘲笑說:“恁大一雙男人腳,倒好意思露出來,看她怎么嫁得出去。”可又見她行動如風,尤其那十個散列在腳掌正前的趾頭’,整爽健康得像兩列鮮玉米粒兒,心中就又有點點羨慕。
孟三兒不僅讓段春水給她洗衣服,還常常支使來給她洗腳,也是拿自己的“美麗”小腳羞愧段春水的“蠢大腳”的意思。孟三兒那雙讓男人銷魂的三寸金蓮,在段春水眼里,只覺形象怪異面目可憎:折斷的小趾頭,依稀可辨的趾甲,腳掌和足跟斷開后形成的深溝窩,還有大腳趾甲上頂著的妖媚邪氣的黑牡丹……這都讓段春水同情孟三兒的自殘。
八
孟三兒的腳一經冷清秋修過,就像吸食鴉片樣貪求著下一次的享受。于是,冷清秋成了糜家的常客,隔半月就來一次。
回香鎮外有條河,河邊長滿柳樹。清漣漣的水里浮著些嘎嘎呷呷叫的鵝鴨。段春水喜歡去那河邊捶洗衣服,不喜歡憋悶在角角落落散發著腐爛氣息的糜家大院里。
那天,糜萬倉帶人去田里看小麥的長勢,當冷清秋輕車熟路地徑直進入孟三兒的內房時,段春水正站在院子里往繩子上晾洗過的衣服,一會兒就聽孟三兒在房里叫她,進去了見冷清秋在給孟三兒準備浴腳的藥液,孟三兒向旁邊椅子上努努嘴,支使段春水:“拿到外邊洗洗。”段春水不快地說:“早上你才纏上,這剛解下又要洗。”孟三兒嘲諷她說:“你要還是段小姐,我就不敢讓你洗了。”段春水氣鼓鼓地拿起纏腳布向外就走。
冷清秋把孟三兒的小腳浸在藥液中:“她好歹是個富貴出身,你這樣作賤她,不好吧。”孟三兒哼一聲:“她老子拐走了我家五百擔小麥!”冷清秋給她洗完腳后擦干,再把那兩腳放在自己大腿上細細按摩,一會兒孟三兒就臉上酡紅嘴里不由發出近似呻吟的音節。冷清秋平靜地微笑著,直視著越來越失態的孟三兒,柔聲說:“三太太,你要是舒服了就自個暗暗享受吧,別讓外人聽見。”說著十指越發把孟三兒的雙腳纏磨得緊迫。一句話說得孟三兒臉上血紅,咬牙沉默了一會兒,看那冷清秋仍是一副淡淡散散不擒不縱的樣子,終于不能自禁,嚯地從躺椅上坐起來,合身撲進冷清秋懷里:“上輩子欠下的,今兒還了吧!”再想不到冷清秋把她抱起依然放回躺椅里:“我只給女人修腳,從不跟女人上床。”冷清秋這話說得從容淡定,沒事人似是的,像經過了無數這樣的陣仗。
孟三兒正在羞窘,掩著的門呼地被推開了,段春水一頭撞進來,原來她走到河邊才發現少了一條纏腳布,一路氣呼呼地尋回來。孟三兒的羞窘因為段春水的闖進,立時就變成了羞惱,又不知她聽去什么沒有,一腳兒把地上的洗腳盆子挑翻了:“我這屋子里隨便什么人都能直趟嗎?都給我出去!什么冷師傅熱師傅,全沒個好心肝!”轟出去兩人。孟三兒從里面狠狠閂上門,到晚再沒有出來露露面兒。
九
孟三兒雖然踹了冷清秋的浴腳盆、冷清秋仍然每半月來一次糜家給孟三兒按摩雙腳,一對歡喜冤家似的,可憐糜萬倉只念稼穡不懂風月,全然看它不出。
冷清秋最后一次進人糜家的大宅院里時,段春水正在那秋陽兒明媚得讓人感到虛妄的午后,洗了腳一個人坐在涼森森的青石臺階上晾著一雙粉雕玉琢的天足,頭上罩著一樹開得灼灼天天的石榴花兒。冷清秋進來段春水也沒看見,只顧低著頭剪腳趾甲。冷清秋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段小姐修腳啊,我這有現成的刀具。”說著拿出了修刀,“趾甲不能這么生硬剪下的,要先修去中間的,再修邊緣。”一邊說一邊抱過段春水的腳修起來,段春水不好掙開,他一一修好趾甲后讓段春水看效果,那些趾甲經過修整后,一個個圓潤周正得就像嵌上去的小玉片。冷清秋嘆氣般看著段春水的腳說:“你這腳自然舒展,真的讓人喜歡,我給你保養保養吧。”
冷清秋給段春水的腳涂上藥液,剛握在手里按摩,就見孟三兒扭著小腳走過來,看了兩人冷笑說:“冷師傅是我請來的,卻在這兒給人獻殷勤捏蹄子。”段春水立刻拂開冷清秋的手,雙腳套上鞋子,反譏孟三兒說:“他這殷勤獻得光明,我又沒關門子閉窗戶。”這話戮疼了盂三兒的暗傷,銀白臉子頓時漲成了紫色:“你這條喂不熟的狗,我要不把你賣到窯子里,你也不知道什么是誹謗主子的下場,我也不用在這里做三太太了。”
孟三兒一番賭咒發誓后怒氣沖沖地走了。冷清秋擔憂地看著段春水:“你這次真把她惹急了。”段春水冷笑說:“我早在這里呆夠了。”冷清秋伸手在衣袋里摸索了半天,猶猶豫豫地拿出一把銀元,看看左右沒人,這才放進段春水手中,又向墻外指指,什么也沒說地離開了。
有了銀元,段春水心里早就存下的念頭就更堅定了。
十
段春水不見了,糜家上下亂了一天也沒找到人,糜萬倉急得把家里人罵遍了,罵孟三兒的話尤其難聽:“你娘的小臭腳,嘴巴只管吃閑飯好了,還到處胡說,看把人嚇跑了吧,你那又長又臭的纏腳布真是纏錯地方了,就該用來扎結實你的嘴,她老子來要人,看你怎么辦?這眼看著就大禍臨頭了!”
真是好事不扎堆兒壞事聞著訊,段春水失蹤四天后,段天豪親自帶著錢來接女兒了,一行十幾人,戎裝整齊地進了糜家大院。段天豪將半口袋沉實實的東西,嘩啦一下墩在當院里:“錢給你帶來了,我女兒呢?”說著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銀元讓糜萬倉看。糜萬倉哪里交得出人,更不敢接錢,戰戰兢兢地說:“段小姐在這兒住不慣。不辭而別了。”段天豪眉頭一擰,張口就罵:“放你娘的屁,說好了送來錢就領人。你把她怎么了?”手下人當下就把一挺機槍架在院里了,段天豪猙獰著一張臉說:“三天內交不出人,就把你們全突魯了。”
招下這塌天大禍,孟三兒首先想到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她收拾了一包值錢的東西,在晚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后院那極隱蔽的狗洞里爬出去,在回香鎮央求了自家兩個遠門的兄弟大壯和二壯,用車連夜把她送到昌府城去了。
冷清秋決想不到孟三兒深夜到他家來。孟三兒滿臉余悸地對挑燈照著她的冷清秋說:“我在昌府城沒熟人,只好到你這兒來了。”冷清秋聽了事情的起因后,有些為難地說:“我這兒來往的人多,藏不住你的。”孟三兒恨聲說:“往日我也沒虧待了你,在關鍵時刻。想不到你這樣薄情無義。”冷清秋依然沒有收留她的意思:“你一個大活人,我怎么藏掖?”孟三兒冷笑:“要不是你偷偷給段春水銀元,她能逃走嗎?惹急了我這就回去告訴他們。”冷清秋一驚,忙笑了說:“哪有的事,你走了這么遠的路,我先給你揉揉腳解乏吧。”孟三兒這才轉怒為喜:“慣會使小意兒的,你這一說我的腳還真覺得酸疼起來。”
冷清秋給孟三兒按摩雙腳,孟三兒舒服了,閉著眼夢囈般說:“我可真不走了,這一生就纏定你了。”冷清秋勉強笑笑:“我可不想一輩子給你當腳奴。”這時,一個女子推門進來,孟三兒睜眼見進來的竟是段春水,心中的嫉妒惱怒一下翻潑了天:“原來你們是早就勾結一氣地坑害我,我這就回去報案,說你拐騙人口。”冷清秋說:“她是沒處落腳才到我這兒來的,我們可是清白的。現在她爹來接她了,也不怕你往窯子里賣她了。明兒我把你們都送回去。”一直沒說話的段春水竟然說:“我不回去。”孟三兒反應激烈地一把抓住段春水:“你不回去,我全家都得給你老子殺死!大壯二壯快進來!”兩個壯漢應聲進來。原來孟三兒留了一個心眼,進門時她讓大壯二壯先在門外等著,如果冷清秋收留她,她就讓兩人回去,不收留,她好讓兩人把自己送到別處。孟三兒進去時,冷清秋沒閂門,大壯二壯就在門外支耳聽聲呢,當孟三兒一叫,他們立馬就沖進去了,虎勢勢地作出一副打手的樣子。冷清秋苦笑:“你還帶著保鏢啊,得,人你帶走吧,反正是交給她爹,我沒什么不放心的。”孟三兒柳眉倒豎:“你也得去,要不我怎么說得清楚。”
等馬車拉著冷清秋、段春水和孟三兒離開昌府城時,天已經大亮了。冷清秋有個要命的習慣,去哪兒不管和修腳有沒有關系,都要隨身帶著刀包,這次也沒有例外。
十一
段春水回來了,段天豪的臉反而更黑了,心里那個惱怒啊,他不僅不能說,還要裝出見到段春水高興的樣子。
原來這段天豪是個巧取豪奪的主,做人又兇殘,為邀軍功不惜射殺流民充數。他為了從糜萬倉這里弄走糧食救急,特意從女學堂認下一個干女兒,計謀好了在他送錢前逃走,糜萬倉交不出人,別說要錢了,還得再花錢消災。他讓人一探聽到段春水出走的消息,就趕來了,他帶來的那半口袋銀元,也只有上面是真的,下面全是小圓瓷片兒。他本想在這兒裝模作樣嚇唬嚇唬糜萬倉。再抄些值錢的東西就走人,眼看大功告成,段春水卻被冷清秋送回來了。
糜萬倉看招下大禍了,也沒有坐以待斃,他有個遠門表弟李中仁,在昌府城做道尹,管轄著數縣的行政事務,十萬火急地捎信請來調解這麻煩事。李中仁一大早就到糜萬倉家了,知道段天豪手狠心黑。從中說和糜萬倉免去那五百擔小麥錢,另外再奉上五百現洋聊表心意。一大早正說著呢,段春水回來了,段天豪的計劃全泡湯了,他能不怒火中燒!那半口袋的假銀元怎樣過數給糜萬倉?何況這兒還有道尹李中仁在。這個該死的冷清秋,全攪黃了老子的好事!段天豪得想對策收拾這爛場面,冷清秋不是會修腳嗎?讓他給老子修腳好有時間想個解決這燃眉之急的辦法。段天豪牙疼似的對冷清秋說:“聽說冷師傅修腳的手藝高超,今兒難得碰上,也給我修修腳。”
段天豪手握馬鞭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師椅上,讓冷清秋給他修腳,旁邊陪坐著李中仁和糜萬倉。糜萬倉現在最擔心的是要不回那五百擔小麥錢,看段天豪瞇著眼享受著修腳,小心地說:“我也不敢足數收下那五百擔小麥錢,段軍長只給我四百五十擔的錢吧,也算是我對您的優惠。”段天豪根本沒在享受修腳,他想不出對策心里煩啊,別說給四百五十擔的錢,連給五十擔的錢也不夠,嘴里卻哼啊著說:“好啊好啊。”這時冷清秋要他把腳抬高一些好削足跟的老繭,段天豪一腔怒火正沒由頭發作,用手中的馬鞭指了冷清秋罵:“你娘的會修腳嗎,不是因腳順勢,倒要老子這樣那樣的,老子就不抬高。”冷清秋自從出道聽到的全是贊賞,還沒有人這樣辱罵他。一張白臉漲紅得都要滲出血來了,他緊抿了嘴,極力忍耐著,更低地彎下腰去順應段天豪的腳。糜萬倉隱約覺得事情不對勁,越發害怕段天豪賴賬,緊跟著說:“段軍長,你女兒也回來了。趁中仁在這兒做個見證,咱們就當面過過錢吧。”段天豪聽了,腳抽筋似的一動,就被冷清秋手中的刀子劃破了,段天豪嗷地叫了一聲,劈頭就甩了冷清秋一鞭桿:“早聽說你娘是個娟妓,你師父是個閹貨,你還能好到哪去?敢割破老子的腳,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你以為你誰啊,不就是一個下九流的腳奴嗎。”段天豪一頓惡毒的海罵,就是想借此擴大事態,岔開當面數銀元的尷尬事,他決沒想到冷清秋嚯地一下站起來,眼中進出森森懾人的冷光說:“別忘了修腳刀也會殺人!”冷清秋的話還沒有說完,手中鋒利的修腳刀已經帶著雪亮的弧光劃向段天豪的脖子。冷清秋用的是頭號的片刀,那刀寬大刃薄,刀過后幾乎將段天豪的整個頭切下……
十二
冷清秋殺人了,段天豪的手下要當場擊斃冷清秋,李中仁有意袒護冷清秋,力爭要依法處置冷清秋。昌府城迅速傳遍了這件具有轟動效果的兇殺案,殺人償命,但在按大清律還是民國律行刑時,老派和新派的執法者發生了矛盾,最后竟要冷清秋選擇。冷清秋聽后慘然笑說:“生我的人是個妓女,教我手藝的人是個太監,我終究是個腳奴,我成于斯也毀于斯,把修腳刀給我吧,我自己了斷。”執法者真的把他的牛皮刀包拿給他。冷清秋一一檢視著修腳刀,拈出最大號的片刀,無不憐惜地說:“好刀具啊,連人也殺得暢快淋漓,一刀取命,可惜再沒有我這樣的人使用你了。”又取出磨刀石,將刀細細在上面磨著。口里韻味十足地唱道:“小奴才真是個劣性,長大后定是個不孝的畜牲……”竟是京劇《三娘教子》中的詞兒。
冷清秋用修腳刀割腕血盡而死。
那年各地鬧糧荒,糜萬倉本想屯糧居奇賣個高價,不曾想河水泛濫,把個回香鎮淹了個一片汪洋,待河水退去,糜萬倉那幾大倉小麥全霉爛在倉里了。
(責任編輯 芳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