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政之鞭

黃 鐘

一個俄羅斯人不想離開自己的祖國,可是祖國卻要把他強行攆到異國他鄉去,甚至必須在這樣一份文件上簽字:未經政府許可擅自回國將被處死。

不幸么?不幸。

為了避免這種被連根拔起的放逐,就有了說情,一些原本在驅逐名單上的人因此被取消了驅逐。

幸運么?幸運。

可是,因為驅逐而獲得生路的,比如索羅金成了美國“社會學之父”,而被取消驅逐留在前蘇聯的,比如納烏莫維奇在1938年遭到槍決。

誰幸?誰不幸?似乎又調過來了。

由俄羅斯的解密檔案和被驅逐者的見證材料組成的《哲學船事件》,就重現了1922年這樣一種詭異。俄羅斯史家為何將1922年夏開始的對知識分子的驅逐稱為“哲學船事件”呢?因為在這次被驅逐的知識分子里頭,有幾位聲名顯赫的哲學家是分別乘兩艘德國船出境的。

驅逐行動是有謀劃、有組織、有目的地進行的,謀劃于密室之中,行動于光天化日之下,發生在人相食的饑荒年月。

1922年5月19日,列寧給秘密警察頭子捷爾任斯基寫信“談把那些幫助反革命的作家和教授驅逐出境的問題”,提出了具體建議,并且要求“把這封信給政治局委員們秘密傳閱,不要復制,再還回給您和我”。7月13日,由加米涅夫等人組成的專門小組向政治局遞交了草擬的驅逐名單。

可是帶病療養的列寧嫌動作太慢,7月16日,他致函俄共(布)中央委員會,提出“應該挑出一個名單來,要把幾百個這樣的先生毫不憐惜地驅逐出境”。“必須馬上做這件事……抓個幾百人而且不必告知理由——先生們,請你們出去!”8月10日,通過了“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關于行政流放的決議”。從9月19日起至12月末,數以百計的俄國精英被秘密警察驅逐出境。

對于這次驅逐行動,托洛茨基對外國記者說是“具有布爾什維克特色的人道主義”。沒有直截了當要別爾嘉耶夫這些學者專家們的命,不是夠“仁慈”夠“人道”了么?對他們,當局這回揚起的只是專政之鞭,而不是揮舞專政之刀。如果這次不走,下一次,十有八九要挨專政之刀的宰割了。他們不是在“仁慈”和“恐怖”之間,而是在“恐怖”和“更恐怖”之間被迫二選一。

畢竟,他們生活在一個無常的國度,處在一個無常的時代。當年意氣風發的揚鞭者未必意識到這一點。季諾維也夫在彼得格勒蘇維埃全會上就說:“正在對知識分子采取的行動的意義可以用一句話簡單地加以概括:誰不和我們站在一起,誰就是反對我們。”

可是誰才是“我們”呢?1922年還高居廟堂之上的托洛茨基、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這些人自然不會懷疑自己是否在“我們”之列。可是,沒幾年,這幾個曾全力支持驅逐知識分子的政要,也下場凄慘。以至于1922年被驅逐的奧索爾金日后就寫道:“托洛茨基那時有沒有感覺到,他本人也將被出于仁慈而驅逐呢?”

畢竟,權力如虎。如一則寓言所描述的,也許老虎在森林里廣而告之,只吃那些壞兔子,心思單純的人們一門子心思想著把老虎喂得更加勇猛強壯,讓這個世界不再有壞兔存在,當然這些人沒有誰認為自己屬于壞兔子之列。可是,任何一只兔子或者羔羊被虎爪逮住了,他們還能證明自己不是壞兔子嗎,而任何一只鴨子或狐貍還有膽量和能力站出來主持公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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