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落落的成人禮

于愛軍

A.刻在蘋果里的秘密

十五歲的夏落落喜歡一個男孩,卻不敢讓別人知道,甚至,不敢讓那個男孩知道。所以,她想出了一個自以為很聰明的辦法。夏落落在觀眾席上一直都用兩只手緊緊地捧著一個蘋果,一刻也不敢放開,因為只要她一松手,蘋果就會整齊地變成兩塊兒。是的,那只蘋果是她從家里的冰箱里翻出的最大的一只,她小心地把它從中間劈成兩半,然后在一半的果肉上刻上一個大大的I,另一半刻上一個大大的U,切開后的蘋果是心形的,這樣,一句代表著I love you的曖昧符號就被刻在蘋果里面了。邊上的同學誰也看不出這個拼在一起的蘋果的秘密。夏落落聽著咚咚的聲音,分不清到底是來自拍在地上的籃球,還是來自自己的心跳。結果和她預想的一樣,男孩的球隊贏了比賽。夏落落混在其他為球員送礦泉水的女生中間沖到球場上。她翹起腳伸手拍了拍大個子林傾城的肩膀,舉起雙手把蘋果遞給了他。他說完謝謝后,蘋果在他手里分成了兩半兒。那一刻,夏落落和林傾城都呆了。并不是因為林傾城看到了刻在蘋果里的字,而是看臺上傳出一個雷人的女聲:“林傾城,我愛你!”林傾城的臉刷地就紅成了那只蘋果的顏色。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三口兩口吞了那只蘋果后又喝掉了滿滿一瓶礦泉水。

蘇汐總會在這種場合隨便找個出色的男生喊出這句話,就像那些瘋狂的女生當著父母的面大聲喊出周杰倫我愛你一樣坦然?？捎蟹磻氖橇謨A城,他一邊抱著球出場一邊努力地用目光追尋蘇汐的背影,以至險些撞到球籃支柱上。同樣悶悶不樂的是夏落落,直到初中畢業,再沒有這樣適合表白的機會。于是,夏落落的那場暗戀就像那只蘋果,只能把喜歡深深埋在自己的心里。

B.灰姑娘的水晶鞋

盡管夏落落每天都堅持跑步喝大骨湯,可個子還是沒長到自己滿意的高度。每天下了晚自習,她都瞄準林傾城離開教室的時間,然后抱著一大捧書嚴嚴實實地蓋住自己的臉,悄悄地跟在林傾城的身后。沒人在旁邊的時候,她會拿出藏在書里的卷尺,丈量自己和林傾城肩膀的距離。她想,等到自己的頭頂能夠著林傾城的肩膀,她就會不顧一切地對林傾城說出那三個字。那時,蘇汐就不敢再嘲笑她小孩子家想入非非了。等夏落落收起那卷尺子,俏模俏樣地噴著滿身的香水從林傾城身邊招搖擠過的時候,夏落落已經升入了高三。

夏落落畢竟是夏落落,她沒有蘇汐那樣隨口對誰都能說出我愛你的勇氣。于是她不得不向蘇汐透露心事:你說我該怎么辦呢?蘇汐說:別胡鬧了夏落落,高三是什么階段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想這些還不是時候。夏落落罵她說我知道林傾城老是對你眉飛色舞的,你一定是怕我把他搶走,你舍不得吧。蘇汐說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情,一頭熱是不可以的。夏落落罵了句小賤人就跑開了。

夏落落找準了學校舉行聯歡會的機會,給林傾城寫下了第一封“情書”:“我很喜歡你,如果你愿意,能不能在晚會上給我唱一首《灰姑娘》?！?/p>

那天晚上,夏落落覺得時間過得好慢。那張紙條被夏落落揉亂又展開,手里的汗水幾乎要把那張紙條浸透了。坐在旁邊的蘇汐不忍心看夏落落這種難受的樣子。在林傾城快要唱完最后一首歌之前,蘇汐一把奪過那張紙條跑到臺上遞給林傾城。林傾城的歌聲很快又飄蕩在舞臺上:“怎么會迷上你,我在問自己,我什么都能放棄,居然今天難離去。你并不美麗,可是你可愛至極。哎呀灰姑娘,我的灰姑娘……”

夏落落第一次抱著旁邊的蘇汐,激動得淚流滿面。

第二天,蘇汐拿著一個精美的包裝袋給夏落落:“灰姑娘,林傾城贈給你的水晶鞋。等你考上大學再穿好不好。你知道的,除非你們考入同一所大學,否則,一切又都會變成幻想。說好了,我陪你一起努力!”

C.突然想起蘇汐

夏落落一直都嫉恨蘇汐。七歲的時候,夏落落的媽媽病逝,蘇汐的媽媽帶著她走進夏落落的家庭。夏落落覺得這兩個女人分享了自己應該得到的全部的愛,于是她罵蘇汐的媽媽狐貍精,罵蘇汐小妖精。盡管家里的好吃的蘇汐都讓給夏落落,可夏落落的身高永遠追不上蘇汐。

等夏落落漸漸接受蘇汐的時候,這個家庭又發生了變故。蘇汐的媽媽得了尿毒癥,幾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卻還是被病魔奪去了生命。悲痛過后,蘇汐對夏落落和爸爸說想要回四川老家。她說沒有了媽媽,姥姥會更想念她的。蘇汐就這樣回到了四川老家。夏落落這幾天一直心神不定,想起蘇汐,她覺得有些對不住她。她罵了她這么多年小妖精,可蘇汐一直關愛地叫她小孩。那天,夏落落一邊想著蘇汐一邊看到吊在教室上的一排吊燈正在微微地打晃。她覺得一定是風太大了吧?？伤戳丝唇淌业拇皯舳缄P得很嚴。于是她又揉了揉眼睛,或許是眼睛太疲勞,產生的幻覺吧,她這樣想。

那一天夏落落正在聽下午的數學課。那一天,是2008年5月12日。

她給蘇汐打電話,想告訴她不要害怕,可是,她再也聯系不上她了。

夏落落趴在窗臺上哇地哭了。

D.與愛情無關的成人禮

夏落落已經變成了一個堅強的孩子,她已經知道怎樣把悲傷和愛情化作動力。夏落落在高考的沖刺階段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她和林傾城考入了同一所大學。

9月,夏落落已經不再是那個當年膽小怕事的丑小鴨了,她出落得更加俏麗,迷人。這一年,她要給18歲的自己舉行一個成人禮。她找到林傾城,說出了這么多年來自己對他的迷戀。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夏落落并沒有太多的企圖,就好像這些話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夏落落說,我和你一樣,也很想念蘇汐。是蘇汐一直陪在我身邊,呵護著我的成長。你是在那次我送你蘋果蘇汐大喊我愛你的時候喜歡上她的吧。我也是很馬虎,馬虎得連寫情書都忘記落上自己的名字。你真的很細心,送給蘇汐的水晶鞋跟她的腳正合尺寸。蘇汐騙我說這雙鞋是你送給我的,無非是想讓我能夠借著這雙鞋的魔力考上大學。你知道,這雙鞋穿在我腳上像一條船一樣的不合適。不過,我還是把它穿來了,為了今天的成人禮。

夏落落的成人禮就是要得到林傾城一個簡單的擁抱。蘇汐曾經說過,穿著水晶鞋的姑娘被王子擁抱一定是很幸福的。所以這個擁抱,也是送給這雙鞋的真正主人蘇汐的。

夏落落離開林傾城的肩膀的時候,眼淚沒有掉下來。因為這個擁抱,此刻與愛情無關。

夏落落長大了。

在她成長歲月里失去和得到的,她都會永遠珍惜:感謝蘇汐,感謝林傾城,感謝那段稍感疼痛的青春。

(陌上桑摘自《雨花?青少刊(逗號)》

2009年第9期圖/韓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