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會爆發金融危機嗎?

林華生

日本即使每年換首相，經濟也不至于崩潰。雖然日本國家財赤是世界上最嚴重的，但是日本政府發行的公債，絕大部分是由日本國民持有的，僅有5.4％由外國擁有。日本的政治、經濟、社會法制體系、官僚制度，甚至于醫療、福利福祉等體制，相對地也比較上軌道，不至于突然分崩離析而導致政治動亂或者經濟全盤崩潰。

日本參議院議員共有242名，為期6年，一半的議員(121名)每3年改選一次。這回的改選結果如下：民主44(54)(括號內的數字為改選前，以下同)、自民51(38)、公明9(11)、共產3(4)、社民2(3)、大眾10(0)、奮起日本1(1)、改革1(5)、國民新0(3)以及無所屬0(1)。

7月11日的日本參議院選舉結果顯示，執政的民主黨慘敗，最大的在野黨自民黨成績斐然，而新成立的政黨“大眾之黨”也脫穎而出。

改選后參議院各黨議員比例為：執政聯盟110(其中民主黨為106、非改選議員為66名)，在野黨132(其中自民黨為84，非改選議員為55名)。民主黨須至少爭取11名在野黨議員加入執政聯盟，才能占有半數(121名)以上的議席。現今，沒有任何在野黨或在野黨議員，表示愿意加入執政聯盟。因此，今后3年內，執政黨在參議院內提出的一切法案，只要在野黨反對，便不能通過。這就像自民黨麻生首相在任期間，參議院無法通過的法案，只好在眾議院強行裁決通過。民主黨控制眾議院，而以自民黨為主的在野黨控制參議院的這種所謂“扭曲國會”之現象，重新出現。日本眾參兩院，不能正常運轉，必定引起政治混亂，進而影響經濟改革和發展。萎靡不振的日本經濟，因此又籠上了一片烏云。

民主黨慘敗的原因

去年8月，民主黨在參議院選舉中大勝，不到一年，執政的民主黨卻慘敗，證明日本選民對民主黨失去了信心。當時，選民對自民黨長年統治日本，最后卻把日本經濟引致崩潰的邊緣，完全喪失了信心，才改選了民主黨。民主黨執政不到一年，鳩山由紀夫首相和小澤一郎干事長卻被迫辭職。選民對民主黨的期待，已完全破滅。

歸納民主黨慘敗的原因，不外有以下幾個。

“政治和金錢”問題。

筆者曾明確指出，去年8月30日，日本眾議院選舉，民主黨大勝，進而成立新政府，只是“小澤和鳩山的金錢丑聞，還留了一條尾巴”，民主黨能否“如期實現對日本國民的承諾，才是最主要的”。很不幸，民主黨的命運，卻被筆者預測中。

鳩山前首相的金錢丑聞(其母親把大筆錢轉進他的銀行戶口，鳩山本人卻沒有申報和納稅)，在他被揭露后即申報和納稅以及最后辭去首相職位之后，風波雖已平靜，但國民對他以及民主黨的信賴度，已大大地降低。

至于小澤前干事長，雖然東京檢察廳已兩次認為證據不足，決定不起訴他，但他的3個秘書已被逮捕和起訴，況且檢察審查會認為“不起訴他是不當的”，同時在野黨也堅持要召喚他到國會解釋，小澤和現民主黨領導層卻拒絕了，因此，國民對他的“金錢丑聞”問題，始終持懷疑的態度。不少國民對鳩山和小澤的“政治和金錢”問題，始終很不滿，這就導致對民主黨不信任而不投票支持民主黨。

無法實現民主黨“政權公約”(manifesto)的承諾。

民主黨執政，才真正領會到國庫枯竭的嚴峻現實。民主黨承諾小孩到中學畢業為止每人每月2.6萬日元的補助金無法支付(今年7月份開始支付1.3萬日元)，與無法實現高速道路免費通行承諾等等，引發國民更加不信任。

無法解決沖繩島上美軍普天問基地問題。

鳩山向國民承諾美軍普天間基地定會遷移至日本國外，至少是“沖繩縣外”，結果卻是“縣內搬遷”。此舉不但觸怒了沖繩縣民，也促使聯合政府中的社民黨憤然脫離了執政黨。同時，在此次參議院選舉中，不少選民對民主黨出爾反爾的態度，深表不滿，跑票走人。

唐突建議提高消費稅。

菅政權準備把消費稅由目前的5％提高到10％，這是此次參議院選舉慘敗的直接導火線。菅直人雖也當過財政部長，但他在日本國民心目中是一個最不了解經濟問題的決策人。在此次參議院選舉前夕，在沒有同其他閣僚商議的情況下，菅主張把消費稅升到10％，這對選民來說，是個晴天霹靂，就連執政黨閣僚們，也感到驚慌失措。

提高消費稅，對執政黨來說，是個“鬼門關”。日本執政黨的幾任首相，例如大平正芳、竹下登、村山富市、橋本龍太郎等，都因為提高消費稅而在選舉中遭受慘敗。

菅直人在大選前夕，建議提高消費稅，非常唐突。他的用心，相信就連他自己也搞不清。菅強調“消費稅10％”是自民黨先提出來的。這也可能是自民黨設的陷阱。菅要求自民黨共同商榷“消費稅10％”的建議，卻沒人理會他。在此次參議院選舉中，自民黨人根本就不強調提高消費稅，包括執政聯盟中的國民新黨也都反對提高消費稅。即使鳩山由紀夫前首相，也發誓在其首相任內，不會提高消費稅。小澤一郎在這次參議院選舉中，也四處游說反對增收消費稅，強調它有違民主黨的“政權公約”。在執政黨內部，菅民主黨政權和小澤民主黨政權，對消費稅的看法，就完全不同，這怎能讓日本選民相信民主黨呢?

消費稅和日本經濟發展前景

但政治家不能不撒謊。所謂平民出身的菅直人是個理想主義者，如果消費稅從5％提高到10％，政府的財政收入每年便會增加12萬億日元。菅認為這對改善福利福祉、醫療、年金制度等等，馬上就能見效。同時，由此又能創造就業機會，以至復蘇日本經濟。

菅直人于6月8日接替鳩山由紀夫時，支持率頓時提升到58.7％(現在卻降至34.3％)，他喜形于色，認為可以趁熱大改革一番，阻止日本財政的進一步惡化，縮減財政赤字，重建日本經濟。

其實，日本財赤問題，已病入膏肓。日本國家負債，已高達864萬億日元，等于日本國內生產總值的204.3％(同期希臘為130.2％、意大利129.7％、美國99.5％、英國94.1％、冰島92.5％、德國85.5％，以及西班牙74.3％)，屬于世界上最嚴重的國家。希臘和冰島已嘗到財政金融崩潰的厄運，美國在2008年秋也爆發了金融危機，歐盟各國，尤其是英德意以及西班牙各國，也都面對財政崩潰的壓力。有鑒于此，日本政府，尤其現在的菅政府，都急不可待地要盡快解決財赤問題。因此，菅直人只好“唐突”地又提出了要增加消費稅率的問題，試試他勇闖“鬼門關”的實力。

日本經濟會破滅嗎?

日本財政赤字的形成，已是長年累月的事。日本泡沫經濟在1991年春破滅至今，已熬過了20年的歲月。日本基本上已延續和嘗盡了長年萎靡不振的經濟困境之苦頭。

近年來，尤其在小泉純一郎離任后，日本一年內必定換一次首相，其主因之一

就是無法把經濟搞好。但反過來說，日本即使每年換首相，經濟也不至于崩潰，其原因何在呢?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幾點：

日本的經濟基礎條件還相當可觀。國家外匯儲備高(1.05萬億美元，僅次于中國的2.4萬億美元)、國際貿易長年順差、失業率相對低(5％左右，雖是日本戰后最高，但和美國10％、歐盟平均10％左右以及西班牙20％相比，還屬良好)、國民總資產高(約等于1640萬億日元，包括現金、股票、房地產等)、海外總資產高等等。

雖然日本國家財赤是世界上最嚴重的，但是日本政府發行的公債，絕大部分是由日本國民持有的，僅有5.4％由外國擁有。這不像美國國債，中國已擁有其中超過8000億美元，日本已擁有超過7000億美元。因此，可以說，日本國家財赤，不會受外國因素影響。雖然最近中國已開始購買日本國債，引起日本國民震驚，但短中期來看，不足以影響日本經濟的大幅波動。

日本的政治、經濟、社會法制體系、官僚制度，甚至于醫療、福利福祉等體制，相對地也比較上軌道，不至于突然分崩離析而導致政治動亂或者經濟全盤崩潰。過去20年的經濟萎縮，雖也產生了政治混亂和一些社會不安現象，但是日本經濟并不由此而破產或崩潰。可是話又說回來，日本經濟不破產、不崩潰，到底還能維持多久呢?

菅直人所選擇的“第三條道路”

菅直人6月8日一上臺，便強調要同時實現“強的經濟、強的財政以及強的社會保障制度”。回顧日本過去幾任首相采用過的經濟政策，田中角榮是“第一條道路”，小泉純一郎是“第二條道路”，那么菅直人正開始選擇“第三條道路”。

田中角榮執政時，大興土木，發展社會基礎設施和資本基礎設施，結果不但導致不少基礎設施未能有效使用和發揮經濟效率，而且造成國家財赤空前惡化。

小泉純一郎執政時，放棄大興土木政策，強調財政緊縮、放寬企業活動限制、鼓勵企業自由競爭以提高競爭能力，結果導致企業過度競爭，形成弱肉強食社會，最后卻造成社會分化以及階層分化，根本拯救不了日本經濟和削減財赤問題。

菅直人一上臺，便強調“第三條道路”的經濟政策：不鼓勵大興土木和不提倡企業自由競爭，卻提倡提高稅收，尤其是增加消費稅。菅直人認為增加國家收入，雖然會花到社會福祉福利上，但一方面能積極地解決日本社會日益老年化的問題，另一方面又能由此制造大量就職機會，改善失業狀況，增加財富，增加國家收入，最后達致削減財赤的目的。

不少觀察家認為菅直人的構想太簡單了。日本正逢通貨緊縮困境，無法擴大國內經濟和內需市場，如果再實施增稅政策，那不更加限制國民購買力嗎?那不更加加劇經濟萎縮嗎?

如果日本金融危機爆發，其后果如何?

盡管中國的經濟實力在2010年底將會超越日本，但現在的日本畢竟還是世界第二經濟大國。可是世界頭號經濟體美國，竟然都發生了金融危機，誰能保證日本不會發生金融危機呢?

日本一旦發生金融危機，其對世界經濟影響之深，將大大超過希臘金融危機對歐盟的沖擊、對世界的沖擊。歐盟極力扶持希臘，同時也極力防止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等經濟比較脆弱的國家隨之崩潰。

在亞洲，日本基本上是自食其力，非靠自己不可的。亞洲沒有像歐盟或者北美自由貿易區(NAFTA)那樣的區域性或國際性組織。亞洲在1997年金融風暴發生后，也搞了清邁協議和亞洲證券市場，加強經濟合作，不過，假設日本爆發金融危機，亞洲各國的協助還是有限的。因此，日本必須自力更生，逐步削減財赤，有效地增加內需，刺激經濟增長，以保金融市場不會像美國那樣突然崩潰。日本國民儲蓄率，是全世界先進工業國中最高的。如何有效地利用儲蓄，加強國民購買力，是日本當務之急。

結論

日本過去20年來，無法實施有效的經濟政策，無法克服日益嚴重的財政赤字，無法使日本經濟復蘇，因此，任何首相要選擇一條行得通的道路，并且強有力地推行其制定的經濟政策，讓日本經濟重新上路，委實不易。

當務之急，是逐步提高消費稅，改善財政赤字，削減過度的財政支出，不讓日本金融經濟崩潰，而波及工業先進國乃至全世界。

歐美先進國的消費稅都在10％以上。芬蘭為17％，瑞典是25％。日本要否追隨歐洲，尤其是北歐的高稅收高福祉政策，是另外一回事。日本必須逐步提高消費稅，也已得到國民的普遍認可，只是一旦要實施，反對的聲音卻很大，對國家執政者來說，始終是一個“鬼門關”。

任何國家領袖，在政權穩定、支持率高的時候，必須挑戰此“鬼門關”，改善和削減日本極其龐大的財政赤字，以免日本金融財政崩潰與經濟崩潰。

IMF已正式建議日本在今后10年內把消費稅提高到15％～20％。這是非常罕見的舉措。這也說明提高消費稅再也不單單是日本一國的問題了。菅政府、民主黨執政聯盟能否以及在何時實施有效政策來提高消費稅，將是國內外人士關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