咀嚼

回樂城的領導都有秘書，丁丫丫的領導也不例外。因為，丁丫丫就是領導的秘書。領導要寫個講話稿、起草個文件什么的，只要給丁丫丫一個眼神，丁丫丫就能知道領導的意圖。人家說丁丫丫是領導肚子里的蛔蟲，丁丫丫也不否認。丁丫丫想，我就是要當領導肚子里的蛔蟲，跟著領導一起長大。這里丁丫丫用了長大這個詞，可是這個長大既不是指個頭，也不是指年齡。

丁丫丫所想的長大是指官位。

丁丫丫想到長大這個詞以后，就更加用心體會領導的意圖了。哪怕領導不使眼神，他也要在心里揣摩領導在想什么。可是有一回，丁丫丫卻失算了，竟然半天也沒揣摩出領導的意圖。

早晨，丁丫丫把剛沏好的綠茶端進領導的辦公室時，發現領導正埋頭在桌子上寫著什么。盡管領導裝出一副專心的樣子，可是臉上的表情還是逃不出丁丫丫的眼睛，領導眉宇間滿是江郎才盡的痛楚。領導當年也是妙筆生花的好手，可是這么多年不寫文章，領導的筆已經生不出花了。

丁丫丫站在領導身邊，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噎住一樣。他想抬腳離開，又覺得十分不妥，大有見死不救的嫌疑。丁丫丫只好站在領導身邊，領導寫字他就伸脖子，領導停筆他就發呆。站了許久，直站得兩腿有了麻麻的感覺，丁丫丫還是沒想出來該如何替領導分憂。丁丫丫把綠茶推到領導身邊，說，領導，茶已經不燙了，您先喝一口吧。領導這才抬起頭來瞥了丁丫丫一眼，好像剛剛才發現丁丫丫的存在似的。領導說，你來得正好，把我這篇文章看看，給潤色潤色。

沒想到領導會用潤色這個詞。領導的謙虛讓丁丫丫受寵若驚，他接過領導的手稿，激動地說，領導，需要寫什么您盡管吩咐就是了，怎么親自動筆呢?這多受累啊。

領導從位置上站起來，伸伸腰轉轉脖子，然后呷了一口綠茶，慢騰騰地說，多年沒寫手都生了。你快看看，我還等著交差呢。

領導寫的是一本文集的序言，看來讓領導寫序的肯定是個不大不小的馬屁精。丁丫丫看了一下領導的手稿，眉頭馬上皺了起來。什么狗屁文字呀，語句不通、錯字連篇、標點亂用。要不是出自領導之手，這樣的文字在丁丫丫看來是該扔進垃圾桶，然后再踩上幾腳的。可是，現在領導卻要丁丫丫“潤色”，丁丫丫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

丁丫丫從頭到尾把文稿認真修改了一遍，交回到領導手里。領導看了幾眼，說，不行不行，還得繼續潤色。領導把文稿遞給丁丫丫，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修改，別有顧慮。

丁丫丫只好又改了一遍。丁丫丫再次把文稿交到領導手里時，領導一邊看一邊說，你咀嚼咀嚼吧，這個文字還是值得咀嚼的。

丁丫丫第三次修改領導的文稿，這回，他不是在潤色，而是在咀嚼了。咀嚼，可是領導的吩咐，他豈能不服從。

這一次丁丫丫交回文稿，領導很認真地看了一遍，說，你還是沒有把平時的水平發揮出來。丁丫丫在心里想，領導啊，這文章代表的可是您的水平，怎么能修改出我的水平來呢?領導摸摸丁丫丫的頭，溫柔地說，你再好好咀嚼咀嚼吧，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咀嚼，一定要把最好的文章拿出來，人家可是要印在書上的。

看著領導的文稿，丁丫丫已經疲憊不堪了。他知道這篇文章再怎么修改，也還是一堆垃圾，不如撕了重寫。他把領導的文字撕成一條一條，準備扔進垃圾桶。領導突然在丁丫丫的辦公室外喊了一聲，我的大秘書，你咀嚼得怎么樣了?丁丫丫的手一顫抖收了回來，隨即把領導的文字塞進了嘴里。丁丫丫說，領導您放心，我正在一個字一個字咀嚼您的文字呢，很快就好。

領導的文字就是值得咀嚼。咀嚼過的文字吞進丁丫丫的肚子還不到半小時，一篇高水平的序言就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