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上蒸騰著麥草香,是從脫粒后的秸稈中散發出來的,這樣的味道混合著紫外線的溫度,叫人皮膚也煩躁起來,驚起了癢酥酥的痱子。昨夜一場不期而至的雷雨,把個秸稈澆得濕嗒嗒,一早就有人拿著竹筢子挑翻曬了,萬一上了霉,收購秸稈做工藝品的人就不要了。
小滿趕趕趕,打了油菜籽,就要割麥,麥收結束,種稻子。一環套一環,一環也不能落下。手快的老把式,麥包拖回家,耕牛就牽下田了。耕田的大多是年過半百的老頭子,面龐黝黑,或許禿了發,或許豁了齒,清瘦矍鑠,穿著和面龐一樣暗色的粗布衣裳,高卷滿是泥點子的褲腿,一手提鞭子,一手套牛頭,沿著麥棵的行列,和老牛步調一致,慢悠悠地走。犁田耗的是力氣,老人也不催,鞭子更不會常打。古語說:牛老不耕田,人老不值錢,但是到村里看看,犁田的基本上是留守農村的老祖輩。年輕人打工去了,偶爾在家,誰會干這樣的活計,誰又肯干!雖說農業機械化了,但是邊邊角角的幾分地,少了老牛還真不行。年輕人心疼爹娘說,那就不種了,不缺那幾分地的糧食。然而爹娘是斷然不會放棄的,好好的田地荒著長草,那是作孽。
老頭子犁累了,蹲在田埂頭上,抽根煙,和扛著農具譬如鋤頭什么的過路熟人拉拉話,感慨說以前還擔心小輩不會種田,愁他們以后日子怎么過,現在回頭想想,老土包子種田法早已淘汰了,以后田地合并,怕是將來的孩子連耕牛是咋回事也不知道了。又笑呵呵說大孫子在城里上小學,成績還不錯,回來都說普通話了,以后這里的方言也沒人聽得懂嘍。對方扛著農具站著,笑說:“是啊,今年不是連稻子也可以種了嗎,你說以前吧,先要下小秧,再拔秧,再插秧,費時費力,硬是折騰我們這把老骨頭。你家今年準備種稻不?”老頭子脫了草帽在扇風,回說:“孩子們是要求種的,那要換稻種的吧?我原先留的就浪費了。”“那點種子能有多少錢啊,喂鴨子也不可惜。現在國家政策這么好,種田都有補貼,農業稅也免了。聽說新種子不錯,畝產高,碾的米口感也好。”“是啊,你說國家現在對咱農民真是沒話講,所以你說這旮旯幾分地,要是荒著,對得起誰啊?我兒子叫我丟了,我是舍不得丟,耕好了,哪怕點上苞蘆黃豆都是好的,你說是不?”“是的哎,孩子們嘴一咂喇叭花,要米要油,自己種一點,不是給他們減輕負擔嘛,我家老巴子也在城里買房子了,為了小孫子上個好學校……”
正說著呢,耕田家的老太婆來了,送了一壺茶葉水,外加油條燒餅之類。老頭子憨笑:“出門前交待的,中午就不回去吃飯了,抓個工把這塊田趕出來,該種什么就可以種了。”老太婆熱情地招呼站著的熟人:“他大哥,一起來吃!”他大哥連連搖頭:“不吃不吃,家里煮好了,我也要走了,你們慢慢吃啊。”“噯!我這兩天感冒發熱,剛從醫院吊水回來,要是平時啊我捱捱就過去了,這不農忙了,老頭子催我趕緊到醫院看看,花了幾十塊呢!”他大哥笑著走遠了,老頭子問:“好點不?”老太婆癟著嘴:“幾十塊花了,當然好多了,晚上給你熱菜熱湯燒一頓……”
老太婆拖了一把麥秸稈盤腿坐下,和老頭子一起,就在田頭的樹陰下,吃了簡單的午飯。晴空烈日,樹葉兒蔫了,卻有濃郁的花香忽遠忽近,隨風周旋。那是老太婆別在衣領上的兩朵潔白的梔子花,儼然是從土腥味里拔節出的清新的希望,日子在繁復中有了似錦前程。他們那些年是靠著幾畝地,拉扯大了孩子,又省吃儉用把孩子送到了遠方。和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除非老到做不動事了,不然怎么可能看著肥沃的土地荒蕪?這在感情上完全接受不了。老太婆撣撣衣領說:“后院里開了不少,剛才沿途給鄰居們送了幾朵。”老頭子笑罵一句:“老八怪!”——在老頭子聞來,梔子花的香,一定不如泥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