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老虎灶

如今，老虎灶對城市里的年輕人來說，是個茫然的陌生詞。老虎灶的溫暖，沉淀為歲月里記憶的碎片。

有一種記憶，讓人一想起，就有暖意浮上心頭:多年前街面上有一種房子，小房里有大灶，灶膛里燒著熊熊的火，火光把進屋的人臉上映得紅撲撲的;爐上一大鍋熱水，朝街的一面安上一排水龍頭，拎水瓶、水吊子的人排成一支隊伍，打水時騰起白呼呼的熱氣;煙筒爬上屋頂，炊煙爬上天空，時不時聽見人拖著長腔喊:“讓啦讓啦，開水過來啦!”隊伍就像波浪，分開又合上。

這個小房就是老虎灶，以前中華路菜場和打索街交界處，就有這么一家磚瓦石灰墻的傳統老虎灶。不認識地方的人也很容易找得到，因為去老虎灶的路上滴滿了水跡，從老虎灶打開水的人拎著熱水瓶、水吊子一路晃，地面上水滴組成了一串省略號。老虎灶門口永遠是濕漉漉的，拎水瓶、水吊子的大多是街坊熟人，不論刮風下雨，每天都能在灶房碰到，這時的老虎灶就像一個公共消費空間，休戚相關日常民生，張家長李家短的，都能打聽到。

鎮江人喜歡把賺錢稱之為“尋(鎮江方言讀“勤”)錢”、“苦錢”，燒老虎灶尋的就是辛苦錢，每天天剛亮，灶就要燒起來。水是從井里打的，燒老虎灶需要大量的水，因此，開老虎灶要靠水井較近的地方。老虎灶離不開火，打索街頭上的老虎灶后面，有個大大的柴堆，堆放刨花、木屑、火柴梗子等，燒煤球成本太大，就會虧本，再說80年代初煤球爐子也才普及，老虎灶是“吃柴大王”，想搞到這么多柴火很不容易，辛勞的老板隔三差五就要用板車往堆里面運料。等早上街坊鄰居把水打走，老板還要向附近的單位學校送開水。只有等到午飯后，老板才能閑下來，坐在長凳子上抽一支一天里的閑煙。

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學校里有個學生闖了禍，被老師責令回家喊家長。這位同學放學后不敢回家，晚上躲在老虎灶后面的柴堆上，蜷著身子睡了一夜，夜里心急如焚的家長打電筒四處找。第二天早上，老虎灶的老板起來拿柴，才發現小孩身子鉆在柴堆里，只露個頭在外面，睡得正香，口水灑灑的。

為什么叫老虎灶，我聽過的就有三四個版本。流傳最廣的說法是:老虎灶的爐膛口開在正前方，如一只張開大嘴的老虎，兩只鍋如同虎眼，灶尾有一根高高豎起的煙筒就像老虎翹起的尾巴，整個灶的樣子就像一只蹲著的老虎，因此，被稱為老虎灶。近代文獻中能查到這種說法的，是1906年出版的《滬江商業市景詞·老虎灶》，提到“灶開雙眼獸形成，為此爭傳‘老虎’名。”

在民間還有一種說法也頗具說服力，因為民間習慣將消耗原料較多的物件稱為“老虎”，如“油老虎”、“電老虎”，而老虎灶燒水耗柴量很大，猶如老虎吃食，所以，稱為“老虎灶”。

還有種說法，是“老虎灶”一詞是從上海、蘇錫傳過來的，“老虎灶”是洋涇浜英語，近代上海蘇錫出現了大量西洋建筑，這些建筑一般都有壁爐，并在屋頂上設有多孔煙筒，屋頂的英文為“roof”，聽上去像“老虎”，喜愛趕時髦的人就把煙筒設在屋頂上的灶叫做“老虎灶”。

老虎灶把我記憶中的80年代初，罩上了一層熱呼呼的水氣。回望的溫暖，是人們對時光的追憶和修飾的方式。在那個沒有電水壺、沒有煤氣灶的年代，老虎灶仿佛自家廚房的另一只爐子，天天旺著火，早晚熱烘烘的，這日子也就一天天地過去了。

數十年前，四牌樓那邊有家老虎灶，是鎮江最熱鬧的一家了，現在早已不見了蹤跡;中華路打索街那邊的老虎灶早就拆除了;前段時間和朋友聚會，說起小街那邊還有一座老虎灶，可能也要被拆了。如今，老虎灶對城市里的年輕人來說，是個茫然的陌生詞。老虎灶的溫暖，沉淀為歲月里記憶的碎片。

(本文選自鎮江網友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