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歌曲的那些往事

○治 平

從1927年第一批流行歌曲如黎明暉的《毛毛雨》、《妹妹我愛你》開始，到1949年吳鶯音的《春花秋月》、《萍水相逢》為止，在上海灌錄過的流行歌曲有記載的總共有2000余首。這一批珍貴的中國文化遺產理應像唐詩、宋詞、元曲一樣挖掘整理出來。吳劍女士從90年代初開始整理并出版的《解語花》無疑是一場及時雨，為我們保留住了這些老歌的歌詞與曲譜。而這次她推出的、由北方文藝出版社出版的《何日君再來——流行歌曲滄桑史話（1927-1949）》則填補了中國流行音樂史的空白。

該書前半部分概述流行歌曲從1927年到1949年的發展過程；后半部分介紹了影響過中國流行歌曲發展的22位作曲家、38位詞作家、43位歌星以及29位演唱電影歌曲的電影明星。特別是對1937年以前的詞曲作家以及歌手的介紹尤顯珍貴，因為1937年以前的流行歌曲很少有再版。即使是像《毛毛雨》、《妹妹我愛你》、《桃花江》這些當年轟動一時的作品，聽過原唱的恐怕也不會太多，更不用說那些冷門一點的流行歌曲和歌手了。1938年至1949年的流行歌曲雖然后來在香港和南洋地區再版得多一些，但是除了“七大歌星”以外，對其他二線歌手的了解，大部分人也停留在只聞其聲、不知其人的境地。這本書提供了很多了解這些二線歌手的珍貴史料。

這本書是吳劍女士嘔心瀝血十年之久的宏篇巨著，內容涵蓋范圍廣泛，我就個人所知，選取書中提到的幾段往事，補充一些史料，并加以評述和完善。

吳村與龔秋霞

中國電影史上，能編導好萊塢式歌舞片的導演只有兩人：方沛霖和吳村。方沛霖擅長編劇和導演，著名的歌舞片有周璇主演的《三星伴月》、《鸞鳳和鳴》、《鳳凰于飛》、《歌女之歌》和《花外流鶯》，龔秋霞主演的《薔薇處處開》，李麗華的《萬紫千紅》以及歐陽飛鶯的《鶯飛人間》。吳村不僅能編能導，而且還涉獵作詞作曲。在他編導的兩部著名歌舞片《天涯歌女》和《柳浪聞鶯》中，有很多插曲是吳村撰詞譜曲的。

吳村之所以能在編、導、詞、曲各方面都有所建樹，恐怕同他與龔秋霞之間的愛戀感情息息相關。正如吳劍女士所指出的那樣，吳村是位情感豐富，卻又恪守傳統觀念的人，加上兩人當時都已結婚，所以始終不敢越雷池一步。于是吳村就以詞寄情，以歌寄情，在他的詞曲中不斷地表達和傾訴這份情感。按照《龔稼農從影回憶錄》的說法，吳村與龔秋霞的感情在當時的上海電影界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公認的吳村以歌寄情，寫給龔秋霞的代表作有三首：《花一般的夢》、《春風野草》和《宵之詠》。如：

宵之詠 詞：青山 曲：綠水

風兮蕭蕭，葉兮飄飄

月兮無語，星兮閃耀

碎了的心，無從補了

枯了的花，無從開了

春風忽又吹到，野草欣然呼號

今宵喲今宵，又回到春的懷抱

再給我花一般的夢吧

再給我花一般的夢吧

向煩惱的心頭奠杯苦酒，奠杯苦酒

讓逝去的年華回頭一笑

春風忽又吹到，野草欣然呼號

今宵喲今宵，又回到春的懷抱

《宵之詠》寫于1948年，雖然歌譜里署名是青山詞綠水曲，但歌詞的主旨儼然就是今宵“春風忽又吹到，野草欣然呼號”，再想重溫當年“花一般的夢”。如果這不是吳村，還能是何人呢？有意思的是，雖然《春風野草》在《上海老歌》以及《解語花》里都標明吳村詞、陳歌辛曲，然而在百代當年發行的唱片片芯里，署名卻變成了吳永剛詞，黎錦光曲。這是否是百代唱片發行時工作人員的一個疏漏？唯一目前還可以確定的是，在百代當年同一期灌錄和發行唱片里還有一首王人美的《春花秋月》，這首歌確實是吳永剛作詞、黎錦光譜曲的。

吳村為龔秋霞作詞譜曲，并發行過唱片的作品有：《花一般的夢》、《春風野草》、《白蘭花》、《四季花開》、《心上人》、《彩虹》、《初陽》、《柳浪聞鶯》、《我們的歌聲》、《宵之詠》、《湖上吟》。另外，吳村還寫過一首《花的幻想》，由姚莉灌唱。這是吳村在1941年輾轉南洋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首作品，或許吳村就是用它來寄托對龔秋霞的別離之情吧！

花的幻想 詞：吳村 曲：吳村

桃花開在春風里

我對桃花想著你

永遠想著你，永遠想著你

梅花開在半山里

折枝梅花比作你

永遠比作你，永遠比作你

李厚襄與周璇

如果說吳村和龔秋霞之間的感情算是當年歌壇“公開的秘密”，那么李厚襄同周璇之間的感情恐怕就連圈內人士也未必了解，所有有關周璇的傳記里從未提及過這段往事。但正如吳劍女士所指出的那樣，兩人之間的感情也是通過李厚襄在作品里默默地傳達。李厚襄為周璇寫過并發行過唱片的作品有：《大地之春》、《恨事多》、《秋風》、《望星兒》、《妹相思》、《梅花寄意》、《玫瑰》、《憶良人》、《蝴蝶飛》、《幾時相逢》、《永遠不分離》、《候郎曲》、《真善美》、《燕春歸》、《碧海青天》、《月下的祈禱》、《一片癡情》、《陋巷之春》、《雞牛貓狗》、《廚房歌》、《掃地歌》、《彩虹曲》、《黑夜》、《歌虛榮》、《秋江曲》。

其中像《恨事多》和《梅花寄意》這樣的作品，一定是有真摯的感情才能表達出來的。

恨事多 詞：倉守 曲：李厚襄

不要讓人世的榮辱

使你添心上的愁苦

人間的恨事正多

親愛的不要哭，不要哭

不要讓人世的謗毀

使你添臉上的憔悴

人間的恨事本多

親愛的別流淚，別流淚

只要我們心里有愛

美麗的青春便會常在

夜鶯為著我們歌唱

玫瑰為著我們開

不要讓人世的嫉妒

擋住你燦爛的路途

人間的恨事雖多

親愛的同來把它克服

梅花寄意 詞：漫影 曲：厲遲

我折下一枝潔白梅花

把它寄給我心上的她

愿她如梅花一般的純潔

愿她如梅花一般的無瑕

這枝梅花在寒風中，搖得我心如麻

這枝梅花將它折下，寄給我心上的她

我折下一枝潔白梅花

把它寄給我心上的她

漫影和厲遲的署名，基本可以認定是李厚襄的筆名，而倉守這個筆名也和李厚襄有一定聯系。《恨事多》大約灌錄并發行于1942年初，也就是周璇與嚴華婚變后不久。《梅花寄意》大約發行于1943年。

鮮為人知的是，李厚襄在周璇演藝生涯末期曾經寫過一首《荒野的花朵》，由張帆灌唱，發行于1949年。《荒野的花朵》雖然沒有直接講周璇，可是了解周璇生平的人在看過歌詞后，都不得不聯想到周璇。該歌是對周璇的身世，演藝、歌藝生涯，以及情感生活的精辟概括，也飽含了李厚襄對周璇那份真摯、復雜，又有些許矛盾的感情。

荒野的花朵 詞：李厚襄 曲：李厚襄

荒野的花朵吐芬芳

花朵的芬芳處處揚

她比那家花更嬌艷

她不愿受人供養

荒野的花朵處處香

招引得蜂蝶采蜜忙

她是個大眾多情人

她只能給人欣賞

甜蜜的愛情誰不想

可是哪里有多情郎

還有人傷害她的赤心

她不敢再把愛情信仰

荒野的花朵處處香

疲乏的時候給歡暢

她愿給大眾去欣賞

寂寞時使你瘋狂

李香蘭的日文歌

李香蘭在上海拍攝的電影和灌錄的歌曲，對老歌迷來說應該是耳熟能詳的。但是她來到上海之前在偽滿洲國拍攝的電影及灌錄的歌曲，知道的人并不太多。偽滿洲國一直是時代曲研究的“禁區”，吳女士在這本書中講述了一些李香蘭在偽滿洲國的演藝史，可以說是一次破冰之旅。畢竟在那段特殊的歷史時期，沒有哪個居住在東北和華北地區的老百姓沒聽過《滿洲姑娘》，沒唱過《陽春小唱》的，這段歷史不能磨滅。

李香蘭在偽滿洲國灌錄的一些日文歌曲，如吳劍女士提到的由仁木他喜雄作曲的《蘇州之夜》，后來由陳歌辛重新填詞成為同名中文歌曲《蘇州之夜》，由周璇灌錄，是周璇最為罕見的歌曲之一。同樣由陳歌辛重新填詞的李香蘭日文歌曲還有《支那之夜》，后來成為《春的夢》，由姚莉灌唱；《迎春花》也改編成《期待》，由白光灌唱。

蘇州之夜 詞：陳歌辛 曲：仁木他喜雄

夜深人靜時

長空月如鉤

勾起游子鄉心

歸夢到蘇州

白蘆高長岸上

紅葉遍開山頭

月下洞庭泛舟

山河處處錦繡

春的夢 詞：陳歌辛 曲：竹岡信幸

春天的夢，令人依戀的夢

太陽高高在碧空，玫瑰依舊火般紅

我呀回到你的懷中

哎呀，哎呀，醒來時可惱

這是一場春天的夢，相思的夢

春天的夢，令人難忘的夢

山頭一片雪已融，春風解開冰河凍

我們又在河邊重逢

哎呀，哎呀，醒來時可惱

這是一場春天的夢，難舍的夢

期待 詞：陳歌辛 曲：古賀政男

黃昏的月亮爬上樹尖

林中的小鳥都已安眠

我倚窗凝望浮云片片

因為你不在我身邊

早晨的輕風吹散黑暗

萬物都醒來迎接白天

我不能感到一點溫暖

因為你不在我身邊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當年在偽滿洲國流行的日文歌曲，例如吳女士提到的李香蘭的《可愛的那顆星》，后來改編成《白蘭之歌》，《紅い睡蓮》也改編成《紅的睡蓮》，在香港和臺灣流行一時。80年代以后這些歌隨著改革開放又重新傳回了中國大陸。

另外在臺灣以及后來在大陸十分流行的《月光小夜曲》，原曲其實是李香蘭在電影《莎韻之鐘》的同名插曲《サヨンの鐘》，發行唱片時由渡邊浜子灌唱。因為講述的是臺灣少數民族的故事，所以在臺灣地區十分流行，后來才有了中文版的《月光小夜曲》。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后，到1945年日本投降，百代唱片灌錄過不少由日本作曲家作曲的歌曲。除了上面提到的《蘇州之夜》、《春的夢》和《期待》以外，有資料記載的還有《蘇州夜曲》，滌亞詞，服部良一曲，白虹唱；《尋夢曲》，陳歌辛詞，竹岡信幸曲，白虹唱。

《蘇州夜曲》也是在港臺甚至是日本本土十分流行的歌曲，該曲中文版歌詞與日文版的歌詞內容大致相同，因此可以推測詞作者滌亞要么是日文原詞作者西條八十的筆名，要么是翻譯該歌歌詞的某位中國詞人的筆名。《尋夢曲》在歌譜里記載較多的是陳蝶衣作詞的版本，為周璇在電影《鳳凰于飛》的插曲，然而有黑膠唱片存世的卻是白虹灌錄的版本，二者曲同詞不同。

從上面略顯雜亂的史實不難看出，這一類歌曲的相關史料極為稀缺匱乏。但不可否認的是，在華人地區廣泛傳唱的日本歌曲，有相當一部分都可以追溯到偽滿洲國、日據臺灣以及上海淪陷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