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特牌冰激凌

宋穎杰

我的朋友艾伯特是個小有名氣的機械師。在我印象里，機械師都是一些頂厲害的家伙，他們腦袋里裝著無數高端知識和組裝圖，但凡機器出了什么毛病，他們就用食指和拇指頂住下巴，裝出費力的樣子思考片刻，然后到處敲敲弄弄，問題便迎刃而解。艾伯特就是這樣的人，其實我一直暗中崇拜他——這點決不能告訴他，否則他會得意死的——但也正因如此，突然聽說他準備轉行賣冰激凌時，我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你是發燒了還是發瘋了？”我瞪著他。艾伯特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悠閑地摸著他的小胡子。

“我沒病，也沒瘋。”他心平氣和地說，“我只是覺得，相比一輩子鼓搗機器設備，賣冰激凌會是一份更美好的事業，想一想吧，五彩繽紛的顏色，清涼甜膩的口感——有誰能抗拒嗎？”

“呃，這的確不錯……可問題是，你會做冰激凌？”

“不用擔心！我已經研究出了一項制作專利，而且我剛弄到了非常棒的原料。記得上個月我去阿拉斯加嗎？太幸運了，我收集到了一整場暴風雪，那是我遇到過的最美味的暴風雪，非常新鮮，還有海洋的迷人味道，該怎么形容呢？大自然的饋贈……”

我天真無知地眨巴了下眼睛，表示根本沒聽懂。艾伯特笑了，他從身后拖出一個圓桶，圓桶底部有個水龍頭狀的閥門——這玩意兒實在其貌不揚，看起來就像個破破爛爛的小型啤酒桶。“沒錯，它就是用舊啤酒桶改裝的。”艾伯特看穿了我的心思，“但不要小瞧它，艾伯特牌冰激凌一定會讓你大吃一驚！”

他大手一揮，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蛋筒皮，然后用另一只手擰開閥門。我只覺得一股涼氣從龍頭里颼颼地噴涌出來，伴隨它的是一種怪異的聲音，就像有幾千頭怪物爭先恐后地想從龍頭里往外擠。我險些驚叫出來，但真正被擠出來的卻是一些乳白色的冰激凌。幾秒鐘后艾伯特嫻熟地擰上閥門，在他手中，一個尖頂冰激凌蛋筒已經灌好了。

“你要不要嘗一下？”

我將信將疑地接過蛋筒：“這很特別嗎……嗯？哦，我的天啊！”我咬了一口，不由目瞪口呆，一股清爽而強勁的感覺正在從我的舌尖向周身迅速蔓延，我仿佛感受到了暴風雪撲面而來的狂野氣息！

“這是用什么做的？”

“不是說了么，阿拉斯加的正宗暴風雪！當場收集，壓縮進儲備箱，采用最先進的保鮮技術，確保百分百的原生態口感！當然，如果你喜歡甜一點，或者奶味重一點，你可以隨意添加輔料。”

“太有意思了！”我三口兩口吃完剩下的冰激凌，興致勃勃地看著他，“你會大獲成功的！準備什么時候開店？”

“啊，是這樣的，因為要搜集原料，我經常不在本地。我想找個合伙人，幫我打理店鋪。也許你愿意考慮一下？”

我還能說什么呢，這實在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邀請。一個禮拜后，艾伯特牌冰激凌專賣店正式開張了。當然，開張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艾伯特早就扛著他的風雪收集裝置跑到世界的另一個角落去了。這是我頭一次做買賣，雖然我對艾伯特牌冰激凌充滿信心，但顯然開場的局面出乎我的意料。由于我對冰激凌機過于陌生，第一次灌裝冰激凌時我將閥門擰過了頭，一股強大的雪流頓時奔涌而出，止也止不住。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阿拉斯加大雪，還夾帶著大風，我被這股風雪一直沖到了大街上，狼狽不堪地摔倒在馬路中央。鄰居們都跑過來看發生了什么，連警察也被驚動了。我不得不花了半天時間解釋我絕無破壞公共秩序的用心，并請他們每個人品嘗艾伯特牌冰激凌。要是那天有人路過我的店門口，他就會看見一群人在還沒有消散的風雪中一邊吃冰激凌，一邊用冷得哆嗦的聲音交口稱贊。

真是幸運，艾伯特牌冰激凌因禍得福，在這場不大不小的事故中走紅了。第二天，我發現有不少警察跑來執勤，他們似乎很希望前一天的事故能再次上演。好奇的顧客們也紛至沓來。“你們知道嗎？那有家神奇的冰激凌店！”無論走到哪里，我都能聽到這樣的議論聲。但很快我就忙得連聽議論的時間也沒有了，每天早上我打開店門，就能看見外頭排隊的長龍，客戶們幾乎要把我的柜臺擠壞了。阿拉斯加暴風雪冰激凌大受歡迎，為我提供蛋筒皮的供應商也全都發了財。這樣焦頭爛額的售賣生活持續了約一個禮拜，直到一天下午，我擰開閥門，里面卻再也出不來一點雪了。

看來是原料用完了。我只好給艾伯特發電子郵件，告訴他第一批冰激凌全部脫銷。沒過幾天，我從郵遞員那兒收到了另一份風雪原料，這是艾伯特在北冰洋的一艘漁船上收集的。

老實說，這批冰激凌賣得不太好，我想大家和我一樣不習慣鱈魚口味的冷飲。所幸大家也沒失望很久，來自世界各地的原料接二連三地光臨我的小店，比如阿爾卑斯的冰雪、西伯利亞的雪暴等。最新的一份樣品來自西藏，艾伯特說他本以為在登山過程中會遭到傳說中的雪人的襲擊，但除了一點點無足輕重的高原反應外，整個過程異常順利。

這真是讓人愉快的消息，艾伯特的工作一切順利，前來購買冰激凌的顧客也越來越多。有一天收工后我在算賬，一位老先生走了進來，他看起來風塵仆仆，似乎剛從很遠的地方趕來，所以雖然打烊了，我還是客氣地請他坐下。

“聽說你們這兒有各種口味的冰激凌？”他問道。

“是的，您想嘗哪種？”

“啊，太好了。”他激動地說，“我是個異鄉人，離家很久了。我非常想嘗一嘗家鄉的味道！”

“您的家鄉在哪兒？”

“坦桑尼亞。”

我一口氣噎在喉嚨里——那種全年最低氣溫也有十幾度的非洲國家是不會下雪的吧！但我想這一定難不倒艾伯特，于是我發郵件給他。

不出所料，十幾天后原料寄過來了，艾伯特爬上坦桑尼亞邊境的乞力馬扎羅山，弄到了火山頂的積雪。艾伯特在信中寫道：“哦，非洲真是一片神奇的大陸，而我有幸遇見這古老的積雪，雖然算不上新鮮，但它們凝重而醇厚，細嘗還有火焰般的激情！”

我找到老先生，按照艾伯特的配方為他當場制作了火焰冰激凌。沒有什么比這種冰冷中透著熱情的冰激凌更能表達非洲的味道的了。老先生吃得熱淚盈眶，我也對艾伯特佩服得五體投地。endprint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冰激凌店迎來了有史以來最重量級的顧客。這一天收工后，我抬起頭，發現門口站著一位衣冠楚楚的紳士。我覺得他有點眼熟，揉了揉眼睛后我不由驚呆了——天啊，他竟然是總統先生！

我知道艾伯特牌冰激凌非常了不起，但沒想到會轟動到把總統也吸引來的地步。我趕緊把他請進店里，結結巴巴地說：“總統先生……歡迎您的光臨！”

“請問艾伯特先生在這兒嗎？”

“非常抱歉，他不在這兒。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總統先生把一疊照片放在桌子上。我的臉僵住了，每張照片上的主人公都是艾伯特，他站在冰天雪地里，高舉一個大型吸塵器般的東西。總統先生的面色很凝重：“是這樣，艾伯特先生似乎研究出了一個可以收集風雪的機器。”

“哦！是的，他是在把風雪收集起來，我們的冰激凌就是用風雪做成的。”

“可問題是，截止到今天，已經有十六個國家的元首給我打來電話，說艾伯特先生在他們國家大肆收集風雪，導致當地的降雪量迅速降低，最嚴重的一個國家已經整整一個冬天沒下雪了……”

我眨眨眼睛。總統先生繼續說：“當然了，艾伯特先生從某種意義上避免了公路因大雪封路的可能，也確保不會有人被雪堵在家里。但雪對大家還是很重要的。”

“呃？”

“那十六個國家共有三十幾家滑雪場已經因為艾伯特先生而倒閉了。農業部也表示因為遲遲不下雪，他們對明年作物的收成非常擔心。兒童協會則抗議說，不讓孩子們打雪仗或堆雪人，這是件很殘酷的事！”

“您是想說……”

“請轉告艾伯特先生，他可以繼續收集雪，但只能收集強烈程度達到一定級別以上的大雪。如果他一點雪也不留給人們，警察可能要去找他的麻煩了。”

我還能說什么呢，總統先生都誠懇到這份上了。我保證一定會將他的意見轉達給艾伯特，并準備送他離開。但總統先生左顧右盼，并沒有起身的意思。“非常抱歉，勞駕您跑過來。不過……”我終于忍不住問道，“如果只有這點小事的話，用不著您親自跑一趟吧？”

總統瞅瞅左右，確定沒有人，才壓低聲音說：“呃，的確還有點別的事……我知道你已經下班了，但我的女兒說這里的冰激凌非常美味，能麻煩你給我來一份嗎？”

晚上，我把總統先生來訪的事用電子郵件告訴了艾伯特，半個小時后，我意外地接到了他的電話：“嗨，老兄，我看到信啦，總統還真是個小氣鬼！”

“你在哪兒？你的工作不會受到影響吧？”

“受到影響？當然不會！”艾伯特爽朗的笑聲從話筒里傳出來，“我正在南極科考船上，這里的人都是好相處的家伙，他們破格允許我用他們的電話！我想在友好的南極大陸上，可沒有虎視眈眈的警察吧！你快去做一些企鵝圖案的紙杯，這來自地球最南端的冰激凌，可是讓人非常期待的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