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興,周亞瓊
艾米麗悲劇的心理學解讀
葉興,周亞瓊
威廉福克納的短篇小說《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以其出奇的悲劇效果著稱。從心理學的角度出發,采用細讀的方式,闡釋艾米麗悲劇形成的原因,挖掘悲劇人生背后隱藏的一些人性品質以及社會集體無意識的改造對其產生的重要影響。
悲劇;艾米麗;心理
威廉·福克納是美國南方小說的代表人物。在短篇小說《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中,他通過高超的敘述手法,講述了一個在虛構的約克納帕塔法郡(Yoknapatawpha County)中的杰弗遜小鎮上代表南方貴族的艾米麗小姐一生的傳奇故事。在故事的結尾,當真相被小心翼翼地揭示時,除了給讀者驚悚戰栗的刺激外,小說的悲劇色彩也得到了彰顯,這種悲劇不僅是一種人性的悲劇,更是一種社會集體無意識的悲劇。本文嘗試以細讀的方式從心理學的角度剖析艾米麗悲劇的成因。
艾米麗成長在一個典型的南方貴族家庭里,骨子里有股桀驁不馴、與常人不同的高貴感。在其父的庇護下,她甚少有機會與他人交流,“她父親趕走了所有的青年男子。”敘述者描繪了這樣一幅畫面:“身段苗條、穿著白衣的愛米麗小姐立在背后,她父親叉開雙腳的側影在前面,背對艾米麗,手執一根馬鞭,一扇向后開的前門恰好嵌住了他們倆的身影。”父親這樣一種守護者的形象和身份,這樣的“一扇無法暢通的門”讓艾米麗失去了正常的人際溝通渠道,父親成了“搶走了她一切的那個人”。在她整整六個月的時間沒有出現在大街上時,“我們明白這也并非出乎意料;她父親的性格三番五次地使她那作為女性的一生平添波折,而這種性格仿佛大惡毒,太狂暴,還不肯消失似的。”在缺乏正常的與外界交流的家庭環境中成長,一種孤僻乖張的性格形成不可避免。就連她死后,“停尸架上方還懸掛著她父親的炭筆畫像,一臉深刻沉思的表情”,仿佛這種影響還在。這種禁止了正常的情感發展的家庭教育和管制無疑扭曲了她的世界觀,讓她在這種心理陰影中苦苦掙扎了一生。
從艾米麗自身來看,她的人性悲劇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堅定的意志力和強烈的自尊心。她堅持按照自己的法則看世界,她不害怕不退縮,她不施求同情,不愿成為一個和藹可親的老處女,她從不接受公眾給予的一般評價或對其價值觀的評斷。這種精神上的高度獨立使其人格上發生了怪異的扭曲。其一便是她的心理時間與現實時間的脫離,她自我構筑的世界已遠遠落后于外部的現實世界。例如,她拒絕承認自己需要納稅,一連用了四句“我在杰斐遜無稅可納”來回應委員會代表的要求。面對司法長官親手簽名的通知,她卻認為“也許他自封為司法長官”。而且她還讓委員會的人咨詢沙多里斯上校。而我們從文中知道,沙多里斯上校去世已經差不多10年了,而對于艾米麗而言,上校顯然還活著;當她父親過世后,“愛米麗小姐在家門口接待她們,衣著和平日一樣,臉上沒有一絲哀愁。她告訴她們,她的父親并未死。一連三天她都是這樣。”“正當他們要訴諸法律和武力時,她垮下來了,于是他們很快地埋葬了她的父親。”對旁觀者而言,她早已模糊現實與虛幻的界限,這種沉浸在自我意識建立的世界中的狀態讓人們覺得她已經瀕臨瘋狂的邊緣。其二便是其對世俗要求和觀點的不屑和蔑視。面對著一群來訪的納稅官員,她言語強勢,占據上風,把這群官員掃地出門,整個過程都顯現出她堅定非凡的意志力;而在購買毒藥被問及購藥用途時,她“只是瞪著他,頭向后仰了仰,以便雙眼好正視他的雙眼,一直看到他把目光移開了,走進去拿砒霜包好”。她完全威懾住了藥劑師。她不找借口,堅持自己的立場不告之毒藥的用途;當她與來自北方的建筑工頭荷默·伯隆“逢到禮拜天的下午…一齊駕著輕便馬車出游”時,婦女們都說:“格里爾生家的人絕對不會真的看中一個北方佬,一個拿日工資的人。”一些年紀大的人評論說她“忘記‘貴人舉止’”、“墮落了”,她卻“把頭抬得高高”,“仿佛她比歷來都更要求人們承認她作為格里爾生家族末代人物的尊嚴”和“她那不受任何影響的性格”。她拒絕一切與其自身行為準則相抵觸的外部的行事規則、傳統習俗或旁人的意愿。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人生中唯一一次愛情旅程。在受到拋棄、無法延續愛情時,她不再理會愛人的意愿和旁人的觀點,更無視死亡和腐爛的規律,用毒藥毒死了他,最終把她的愛人永遠地留在身邊。過分強烈的自尊心和意志力導致了她精神世界的封閉和扭曲以及病態心理的形成。
內戰后,美國南方受到了來自工商業發達的北方經濟的侵襲,人們的生產生活和思維方式發生了巨大變化,但是南方人依然留戀曾經的優越感和貴族所特有的身份意識。糾結在情感和理智之中的小鎮居民需要找到對過去歷史的寄托,作為貴族后代的艾米麗小姐成為最好的對象。因此,作為社區的代言人,敘述者始終表達的是小鎮居民對艾米麗的同情、好奇和害怕的情感立場。小說中“我們”對艾米麗的印象包括“高貴、寧靜、無法逃避、無法接近、怪僻乖張”,卻沒有厭惡。這說明艾米麗的存在已經成為社區歷史和現狀的一部分,并一直延續著這特殊的一部分。正是由于艾米麗保留的貴族特立獨行的姿態以及她對大眾評論的不屑一顧,使其生活成為社區居民關注的對象和公開討論的話題,甚至是共同的興趣所在。通過敘事者在故事里所用的一些詞匯也可以表明艾米麗在社區居民心目中的地位。例如,她“那副面部表情是你想象中的燈塔守望人所應有的”,燈塔守望人常年遠離人群,其面部表情應該是孤獨和辛酸的,同時還有堅忍的一面;而就形象而言,燈塔守望人觀察黑暗的世界,把燈塔的光明帶給民眾,這一形象無疑透露出她在小鎮居民心中的正面地位。在她父親去世后,“她病了好長一個時期。再見到她時,她的頭發已經剪短,看上去像個姑娘,和教堂里彩色玻璃窗上的天使像不無相似之處——有幾分悲愴肅穆。”通過和天使形象的對比,敘述者顯然是在表明一種寧靜、高貴、不同尋常或者說不食人間煙火的超凡品質,就像天使一般,說明了社區居民對她的高度“珍視”。
社區民眾對她的地位認同的過程也是對她個人生活干涉的過程和對個人道德按照社區傳統進行統一改造的集體無意識的努力過程。當父親死去、她失去財產的時候,“人們倒也有點感到高興”,大家覺得“可以對愛米麗表示憐憫之情了”,“所有的婦女們都準備到她家拜望,表示哀悼和愿意接濟的心意”,因為“這是我們的習俗”;當她與來自北方的建筑工頭荷默·伯隆乘馬車出游時,人們就“交頭接耳”地評論,一會兒稱呼“可憐的艾米麗”,一會兒又說她“墮落”了,忘記了“貴人舉止”了,最后甚至派浸禮會牧師登門勸阻,并寫信讓阿拉巴馬的兩個堂姐妹過來干涉;當她的心上人離去之后,“有少數幾位婦女竟冒冒失失地去訪問過她”。她受到社區民眾的“眷顧、尊重和敬佩”是因為她是一個“紀念碑”,“她承擔了一項宏大的使命,行使了一種制度和文化的象征功能。她的存在滿足了瀕臨滅亡的秩序的需要,在一個發生劇烈變革的時代,作為一塊精神基石支撐著走向分崩離析的舊南方”。
當艾米麗過世時,“全鎮的人都去送喪”,“全鎮的人都跑來看看覆蓋著鮮花的愛米麗小姐的尸體”,將艾米麗小姐埋葬“在雪松環繞的墓園之中”。她的葬禮成了整個地區的重大活動。“而老年男子呢——有些人還穿上了刷得很干凈的南方同盟軍制服,在走廊上、草坪上紛紛談論著愛米麗小姐的一生,仿佛她是他們的同時代人,而且還相信和她跳過舞,甚至向她求過愛。”通過這一系列舉措,艾米麗“傳統的化身,義務的象征”身份得到紀念和表彰。潛意識里,人們并非在向艾米麗道別,而是向南方的歷史和小鎮的過去告別。
對于艾米麗而言,她的身上背負了太多歷史性的社會責任,她的事情變成了影響社區歷史的集體性事情,在父親死后,她依然沒有不受干擾的自主空間。她的個人生活和道德依存不斷受到社區集體的挑戰和影響。在集體無意識的共謀中,她失去了自由選擇的權利,只能孤獨地度過余生,這也許是其人生悲劇的一個重要原因。
對艾米麗悲劇人生的思考除了同情其遭遇外,讀者也會看到她身上表現出的一些個性品質。例如,她在拒絕接受大眾價值觀的過程中表現出的尊嚴和勇氣,是值得讀者欽佩和尊重的。面對著來自外界的干涉,她能夠依靠自己的意志力,堅持自己的生活方式,最終戰勝了那些同情憐憫和譴責非難,以及所有來自他人的態度評斷。在小說的結尾,當“我們”發現了枕邊的“一綹長長的鐵灰色頭發”(與死尸共枕)時,讀者無不對這一近乎變態瘋狂的舉動感到吃驚。而對于艾米麗而言,這一舉動也成為她將自我價值觀延續至人生終點的強力佐證。同時,這一綹頭發也是沉默寡言的艾米麗留給世人最后的言語,仿佛在訴說:一切還是由我自己來主張了,我主宰了自己的命運,我可以對這個普通世界的規則表示蔑視和不屑。或許,這種另類的藝術效果和結局方式正是作者福克納所追求的。也可能正因如此,“獻給艾米麗的玫瑰”這一標題才體現了福克納對現實生活的思考和人性品質的肯定。
歸根到底,艾米麗悲劇的產生與其家庭經歷、扭曲的個性和集體無意識的改造緊密相連。我們在分析其悲劇時,不能忽略了她的自尊心、意志力和拒絕服從大眾行為規范的態度。其實,這樣的悲劇在現代社會仍然上演著。在個人與社會的互動影響下,人們的道德行為和道德選擇是否還有自我意識清醒的一面是值得每個讀者思考的。
很多批評家認為悲劇通常包含了一位完全自我的主人公,堅持用自己的視角看待世界,強烈地希望占有某種事物,熱切地盼望某種生活,沒有妥協。這個故事無疑不能與偉大的悲劇相提并論,但這個故事通過自己的方式闡釋了悲劇的一些基本元素:艾米麗小姐的自尊、孤獨和獨立使我們聯想起典型的悲劇英雄形象。也可以說,正如她最后行為的恐怖超出普通大眾的想象一樣,她獨立自主的意義也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人性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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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106.4
A
1673-1999(2010)22-0123-02
葉興(1982-),男,安徽廬江人,安徽師范大學(安徽蕪湖 241000)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安徽商貿職業技術學院講師;周亞瓊(1983-),女,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在職碩士研究生,安徽商貿職業技術學院助教。
2010-0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