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引莉
(商丘師范學院,河南商丘476000)
論河南籍作家對中原特色傳統文化的繼承與發展
周引莉
(商丘師范學院,河南商丘476000)
河南籍作家在創作時或借鑒中原曲藝文化,或表現中原神秘文化,或體現中原民間道德,或展現中原農民頑強的生命力,或反映官本位等權力政治思想對人的影響和戕害,以及對中原民俗文化、中原詼諧文化等的借鑒與表現,不僅豐富了小說內容,而且提高了文學的品味、認知價值和文化審美價值,也體現了他們對中原特色傳統文化的繼承與發展。
河南籍作家;中原特色傳統文化;繼承;發展
中原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在歷史上,地處中原的河南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所以有“逐鹿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之說。當代河南籍作家和最具中國原型意味的“中原傳統文化”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可以從他們的創作實例中得到驗證。筆者主要以周大新、閻連科、李佩甫、劉慶邦、劉震云、張宇、李洱等人的小說創作為例,來談談河南籍作家對中原特色傳統文化的繼承與發展。
河南籍作家在小說創作中對中原特色傳統文化的繼承與發展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河南籍作家在創作時不時借鑒中原曲藝文化豐富小說內容,起到或營造氛圍、環境,或塑造人物,或點綴情節的作用。
劉慶邦的小說基本上分兩類:柔美小說(如《鞋》、《梅妞放羊》等)與酷烈小說(如《走窯漢》等)。但短篇《曲胡》可以說兩類兼具,讓人不忍細讀。因為一開篇除去兩自然段對曲胡的常識性介紹外,就馬上進入一種凄慘的基調。瞎祥天生瞎子,練得一手曲胡,后父母早逝,哥哥拋妻棄子,在城里又婚。于是,瞎祥與嫂子、侄子相依為命。作者把瞎祥辛酸的身世與凄涼的琴聲融為一體,讓人讀了立馬產生一種冷嗖嗖的宿命感,還有一種不忍面對和細究的心痛感。等待看完,才明白這又是一個亂倫的悲劇,而且是一個凄美的悲劇。其實這個悲劇在某些情況下完全可以避免而以喜劇結束,但男女主人公都太閉塞執拗了。究竟這一切是誰之罪?民間這樣的悲劇還有多少?還會持續下去嗎?這樣的疑問暫且放下,先看一下作者的技巧。《曲胡》非常精工細致,在幾千字的短篇中,塑造了五個鮮明的人物,講了一個錯綜復雜的故事,營造了或凄美哀傷或柔美舒暢或驚濤駭浪的氛圍。小說把人的情緒與曲胡的音調結合起來主要有三次:寫到瞎祥及嫂子的身世時,曲胡的調子是“悠悠揚揚”、“如泣如訴”;寫到瞎祥沉醉于和嫂子的愛情時,曲胡奏出的音樂是“舒舒徐徐,送柔抽絲”;寫到叔嫂約會前的音樂基調是“先疏后密,由緩到急,急到一個高峰,又跌下來,趨于平緩,而后歸于寂靜”。三次寫曲胡的調子都與人物的心理情緒融為一體,寫樂即是寫人,人物形象因樂曲而更加豐滿生動。
李佩甫的《羊的門》中有兩段民族樂曲與按摩手法相結合的描述,非常精彩。縣長呼國慶帶著滿腦子煩惱被“大師”按摩時的感覺,從半睡半醒,欲醉欲仙,到徹底放松,都是與音樂同步進行,水乳交融。《二泉映月》的如泣如訴,《百鳥朝鳳》的歡快明媚,都隨著“大師”輕重快慢的按摩手法揉進呼國慶的大腦和感覺。
張宇的《鄉村情感》中三次引用了爹和麥生伯愛唱的民間小調:“和成的面像石頭蛋,放在面板上按幾按,搟杖搟成一大片,用刀一切切成線,下到鍋里團團轉,舀到碗里是蓮花瓣,生蔥,爛蒜,姜末,胡椒面,再放幾撮芝麻鹽兒,這就是咱山里人的面條飯。”這首民間小調從表面上看是體現了農民對家鄉面食的喜愛,但從作者三次引用的目的看,則大有深意。第一次引用是爹拉弦麥生伯唱,體現倆老朋友不慕官位富貴,回鄉種田的深情與默契。第二次引用是在麥生伯病危的窗前,爹自拉自唱,目的是讓麥生伯聽著舒心,死也落個快樂死。體現了倆老友的心心相印和深情厚誼,有點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意思。第三次引用是“我”在城里新春聯歡晚會上,本來是出于惡作劇般的目的,通過吼叫父輩喜愛的“面條飯”,向城里人示威,但“我”博來的不是嘲笑,而是瘋狂的掌聲。于是,“這掌聲讓我極不平靜。”“我”領悟到這里面有一種溝通,不是城鄉差距與界限,而是“鄉村情感是城市感情的源頭”。
閻連科的鄉村小說大多以豫西河洛地區耙耬山脈的山村生活為背景。河洛地域文化是中原文化和地方山區的混合雜糅,所以,這里的民間生活既有中原文化的傳統倫理,又保持著比較原始的帶有神秘色彩的生存風貌。在《耙耬天歌》中,尤四婆獨立支撐一家人的生活,為先天癡呆的四個兒女四處奔波。為了治好兒女們的癡呆,她用死去丈夫的尸骨甚至最后用自己的尸骨去醫治兒女們的病。而尤四婆臨死前,給她的四個兒女留了一句話:“這瘋病遺傳。你們都知道將來咋治你們孩娃的瘋病吧?”這句話含義豐富:子女的疾病甚至過錯其實都是父母給的,父母對治愈自己孩子的疾病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甚至搭上性命也不為過。這其實也是一種弱小本位思想,與魯迅先生《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中提倡的現代思想其實是一致的。這讓人聯想到現實生活中有很多不健全兒童被遺棄的事。孩子的不健全都是父母給的,而有些父母卻把自己身上的責任一推了之。這樣的父母和尤四婆相比是不是缺少起碼的家庭道德倫理意識?盡管尤四婆的故事不無夸張、神秘的色彩,但中原傳統道德倫理文化在民間的影響力可見一斑。
李佩甫的《黑蜻蜓》中寫在姥姥的喪禮上,二姐被老祖爺的魂靈撲到身上,像“先人”一樣用老人莊嚴、肅穆的口氣,“緩緩訴說久遠的過去,訴說歲月的艱辛……那話語仿佛來自沉沉的大地,幽遠而凝重,神秘而古老,一下子攝住了所有人的魂魄,沒有人敢去驚動二姐”。這種神靈附體的現象在很多文藝作品中出現,尤其在影視作品中,基本上都冠以封建迷信的色彩,但在《黑蜻蜓》中,作者進行了兩面分析。李佩甫的分析沒有簡單化地歸結為封建迷信,而是站在科學的角度上,表達了對未知世界的想象性猜測。這樣的猜測其實比武斷的結論更有說服力,也更能啟發讀者的思考。
進入新時期,在經濟改革大潮的影響下,民間道德不斷受到質疑和挑戰。如果從歷史發展的眼光看,民間道德是精華與糟粕同在。民間道德在周大新小說中是一把雙刃劍,周大新對民間道德的評價常采取不置可否的矛盾態度。周大新的《武家祠堂》中描寫了商品意識與民間道德的沖突。尚智因為技術革新而使服裝成本降低,他決定薄利多銷,但這樣一來影響了同樣在鎮上做服裝的烈士遺孀常二嫂的生意。同情弱小的民間道德發揮了作用,鎮上人們的義憤逼迫尚智只好遠走他鄉。這種“同情弱小”的善良之舉和民間道德觀念固然是一種傳統美德,但它與公平競爭的現代意識產生了矛盾,因此也限制了正常的經濟行為,壓制了新生事物的生長。另一方面,村民們同情弱小的背面,是否有“紅眼病”在作怪呢?可見,平均主義、宗族意識常常成為經濟發展的障礙,這種落后意識在改革初期騷動的村鎮較為明顯。
周大新的《第二十幕》是一部史詩性的長篇小說,是作者用近10年時間構思寫出的一部長篇小說,被譽為“中國的《百年孤獨》”。《第二十幕》中尚達志為繼承祖輩遺志,保存家族的實業,不得不犧牲愛情,后來甚至于賣掉自己的親生女兒。如果從理想的角度看,尚達志是一個堅強地執著于家族理想的、精神力量十分強大的人,家族利益大于一切的民間道德似乎高于自私自利的個人主義;但民間道德對個性、情感的否定和踐踏,甚至對生命的輕視,也是其顯見的局限。
閻連科的絕大部分作品都以農村為背景。無論是《堅硬如水》、《受活》,還是《耙耬天歌》、《年月日》,閻連科都呈現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把生活中的事件放大到極致甚至怪異的程度,好像放在顯微鏡下觀察。于是,一些有聲有色的語言,甚至驚心動魄的場面都被鮮明地展現在讀者面前。李洱說過:“閻連科是在酷烈的耙褸山區成長為龐然大物的。”“‘耙樓山區’已經成為中國文學地形圖上最奇異最復雜的景點。”[1]這條山脈借助閻連科對苦難的講述而獲得了一種頑強的生命力。如《年月日》寫大旱那年,耙樓山脈方圓百里的村民都逃離了家園,只有七十二歲的先爺和他的一條盲狗留下。老人不走固然有年老力衰、不愿離開家園的原因,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一株冒了芽的玉蜀黍給老人帶來了希望。于是,他的生存便有了意義,他要為村人留下來年秋種的種子。經歷了種種磨難,先爺終于盼到了秋熟,但關鍵時期,玉蜀黍缺少肥料。先爺窮盡一切辦法,最后不惜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那棵玉蜀黍作肥料。在這看似不可思議的舉動中,蘊含了先爺頑強的生命意識和堅忍不拔的生命意志力。正是這種堅忍不拔的意志力才使人類一步步發展壯大,這也是人類本質中最原始、最可貴的精神。
官本位等權力政治思想是長期封建統治所積淀的民族文化心理。在封建社會,人們敬祖、畏官、媚權,同時又希望做官。如果說“學而優則仕”還是一種積極向上的追求,那么官本位則成為一種不健康的權力政治思想。而這種思想在中原文化中極為突出和普遍。從劉震云的《塔鋪》,到周大新的《向上的臺階》、李佩甫的《羊的門》,再到閻連科的《受活》,無不顯示了官本位思想對人的戕害。
李佩甫的《羊的門》從鄉村到縣城,都對權力系統傾注了極大的熱情。呼家堡堡主呼天成對“人場”的經營,要利用的是權力;呼國慶挖空心思登上縣長、縣委書記的職位,謀求的也是權力;王華欣、范騾子等人爭奪的也是權力……他們都想建立一個屬于自己勢力范圍的“權力圈”,而一般的民眾也樂意往這個圈子里鉆,以謀求個人的利益。謝麗娟曾指責呼國慶:“在這塊土地上,到處生長著這樣(玩弄權術)的男人,為了權力你們什么都可以犧牲。”呼國慶的辯解是:“至于權力,那是每一個地方的男人都向往的。權力是一種成功的體現。不錯,在這里,生命輻射力的大小是靠權力來界定的。這對于男人來說,尤其如此。這里人不活錢,或者說不僅僅活錢,這里生長著一種念想,或者說是精神。”而這種“念想”或“精神”恰恰是追求權力、名譽的官本位思想。官本位思想不僅成為具有權力野心的人的信仰,也對普通民眾產生了蒙蔽、腐蝕和戕害的作用。徐三妮在呼天成臨終時,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地說:“呼伯想聽到狗叫,我就給他老人家學狗叫。”而此時的呼家堡人也憂心忡忡:“如果呼天成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么活呢?”這些人都變成了被權威奴役和馴化而失去了獨立人格的“羊”。
除以上幾個方面外,還有對中原民俗文化的表現,對中原詼諧文化的借鑒與表現,對古代文學、考古文化的借鑒等。如李佩甫的《黑蜻蜓》中寫二姐在她奶奶的喪禮上,為了表達對奶奶撫養自己長大的感恩與孝心,在生活極端艱難的情況下,借錢為奶奶請了一班響器。葬禮上的響器寄托了活者對死者的紀念,也增強了葬禮的隆重程度。又如河南作家張宇的《鄉村情感》中有一部分詳細寫到小龍和秀春的婚禮,從禮炮、鼓镲的地動山搖,到五桿嗩吶的熱鬧喜慶,再到婚禮的繁瑣程序,用書中話就是“動了老禮”。這古老的禮節既繁瑣又隆重,充分展示了民俗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在民間詼諧文化方面,如劉震云的《手機》,從總體風格上,充滿詼諧色彩。周大新特別善于借鑒中原考古文化豐富小說內容,如《左朱雀右白虎》、《湖光山色》等。這些中原特色的傳統文化,不僅豐富了小說的內容,而且提高了文學的品味、認知價值和文化審美價值。
[1]李洱.閻連科的力量[N].北京日報,2004-4-2.
Abstract:Henan writers Central China’s folk culture,show the mystery of the Central China’s culture of the Central China’s mysterious culture,or reflect the Central China’s morality,express the vitality of the Central China’s farmers,and present the negative effect of the political and ideological thought upon peogile.They not only enrich the content of the novel,but also improve the taste for literature,cognition,and cultural aesthetic value.All this embodies the inheritance and development of Henan writers 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Central China’s traditional culture.
Key words:Henan writers;Central China’s traditional cultural;inheritance;development
(責任編輯:劉 明)
The Inheritance and Development of Henan Writers on the Characteristics of Central China’s Traditional Culture
ZHOU Yin-li
(Shangqiu Normal University,Shangqiu 476000,China)
I206.6
A
1008—4444(2010)02—0071—03
2010-03-01
2009年度河南省政府決策研究招標課題《中原特色傳統文化的繼承與發展研究》(課題編號:B393)。
周引莉(1974—),女,河南夏邑人,商丘師范學院文學院副教授,華東師范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2007級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