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樺
(蚌埠學院 文學與教育系,安徽 蚌埠 233000)
人與自然關系的獨特體驗與沉思
——論畢淑敏抒寫大自然的散文
李樺
(蚌埠學院 文學與教育系,安徽 蚌埠 233000)
畢淑敏抒寫大自然的散文,表達了自己對大自然的敬畏和仰慕之情,揭示了人類與自然、宇宙之間只能相互尊重、相互感應、相互交流、和諧共存的哲學觀,認為人類只有找準自己的位置,尋覓人與自然相親相守的最佳間隙,才能正確處理好涉及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各種矛盾,謀求人類更好的前途。畢淑敏正是通過自己的散文創作,形象地啟示人們要樹立正確的自然觀、宇宙觀及生態意識,善待自然,減少對資源的濫用和對環境的破壞,力圖重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
尊重自然;聆聽自然;善待自然;和諧共存
畢淑敏是當前深受讀者歡迎的散文作家,她的散文創作涉及面廣,內涵豐富。其中有一類抒寫大自然的散文更是角度獨特,新意迭出,應當引起我們格外的關注和研究。她的這類作品取材廣泛,既有對高原嚴酷的自然環境和軍旅生活的描寫與感悟,又有對天地萬物和人性的敏銳體察與把握;既有對自然、宇宙奧妙的探索,又有對人類的生存環境和生存狀態的關注和思考。透過她的這類散文,我們發現其中流貫著她對人與自然關系的獨特體驗、深邃沉思以及異常強烈的人文關懷。那么,畢淑敏的人與自然觀是如何形成的?她對人與自然的關系又有著怎樣的認識?本文想結合她的成長歷程和散文創作,對此做一些初步的探討和論述。
一個16歲天真爛漫、生活優裕的北京少女,在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從當時中國內地最先進最繁榮城市北京,來到了海拔5000米的青藏高原當衛生兵猝不及防中,靈魂經歷了大的恐懼,大的悲哀,大的絕望。這種意外的巨變,曾經使她陷入生存的困境,但也錘煉了她的生命,磨礪了她的意志,重鑄了她的靈魂。她把這一切看作是大自然的饋贈,大自然給了她無聲的教誨,她從大自然那里獲得了寶貴的啟迪,懂得了要敬畏自然,尊重自然,珍惜生命,熱愛生命,讓生命在險境和苦難中閃爍出奇異的光芒。
在阿里,除了冰峰就是雪原,冰冷的銀色世界幾乎完全和綠色隔絕,酷寒缺氧颶風戰爭,冰峰雪崩,汽車失事,強烈的紫外線,置人死地的高原病,還有軍旅拉練生活中的極端的跋涉……喝的是60度就開的水(氣壓低造成的),吃的是罐頭和脫水菜,由于大雪封山,一年當中有半年收不到家里的來信,到了七八月份,也無法脫去厚厚的棉衣,“否則夜里所有的關節就會嘎嘎作響”(《為了雪山的莊嚴和父母的希望》)。在自然環境極其惡劣的藏北高原,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畢淑敏的“昆侖系列”散文中常常流露出對死亡和生命意義的思考。在《絕望之后的曙光》中,作者細致地描繪了自己17歲時曾求死未成,意志重新屈服于求生本能的過程。那年,她所在的部隊到海拔5000米“雪線”以上的高原永凍地帶去野營拉練,她們每人身背槍支彈藥、紅十字包、干糧袋、行軍帳篷等70斤重的物品,要走120華里的山路,在攀越海拔6000多米的雪山時畢淑敏第一次想到了死:“我身上的所有感官,感受到的都是痛苦與折磨,這樣的生命,我再也不想擁有了。我要結束生命,從此長眠,埋骨雪山。”在阿里,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畢淑敏曾看到許多年輕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那里,成為冰山的一部分。戍邊多年的老醫生回家探親時,為大家帶走了整整一旅行包的信,然而那些信和老醫生一樣,一去再沒有蹤影,“原來他下山乘坐的車翻了,這在高原是很平常的事,熊熊烈火吞噬了他銀發蒼蒼的頭顱,那個裝滿信件的旅行包,頃刻之間化為青煙。”(《信使》)可見,極為嚴酷的生存環境,隨時可能面臨的死亡,給畢淑敏年輕的生命以極大的震撼,也考驗著她的生命意志,錘煉著她脆弱的靈魂。她不得不面對自然反思生命的本質和意義,反思自己如何了解自然、學習自然、適應自然,在與自然的這場奇遇中建立新的關系,以求得人與自然之間相互感應、相互交流、相互啟迪,相諧相生。
畢淑敏被命運放逐到自然與社會最原始的狀態,除了物質上極度匱乏之外,還有精神上的迷惘,她產生了生命被拋向孤獨、死亡和虛無的困惑:我是誰?我到哪里去?我該怎樣度過我的人生?她思考著人與自然、宇宙、永恒、生死和命運等問題。那時她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白天面對雪山夜晚面對蒼穹,幾個小時一動不動,無名的感動讓她淚流滿面或是久久微笑。阿里的開闊與博大,使她與大自然格外親近,她常常與蒼穹和星空對話,與雪峰和冰川晤談,她終于明白了:“無窮無盡的冰川雪嶺,它們雖然恒遠,卻是了無生命的,只有人才是這冰雪世界最活躍的生靈,我們原本是從自然中來,我們必有一天要回到自然中去。”(《靈魂飛翔的地方》)“艱苦本身是不足畏的,這么多的山,這么大的山只能靜止在那里不動,而我卻可以走動,可以思想,我便又悟出生命之可敬來。”[1]134與自然的親密接觸,使她獲得了生命的真理:“在西藏,當你真正面對茫茫的雪原,才會知道什么叫生命,在亙古的大自然面前,人的生命何其短暫而渺小,與生命本身相比,人生許多不可逾越的痛苦就變得根本不算什么了。我們應該珍惜生命,為生命的發展做點正面貢獻。”(《對生命的深深悲憫》)畢淑敏是“一個從本質上對生命持悲觀態度的人”(《泥沙俱下的生活》),她對生命具有強烈的悲憫情懷,但對生活并沒有產生厭倦情緒,她明白日常生活的核心,就是如何善待每人僅有一次的生命,積極地為生命的發展做點貢獻,這就是她的生命哲學。
中國傳統文化推崇“天人合一”,認為人是自然、宇宙的一部分,人的生理結構和自然的普遍秩序在本質上是相通的,世間的萬事萬物都與自然、宇宙相互滲透、相互感應、息息相通。人應當注意傾聽自然、宇宙發出的信息,以便保持人與自然的溝通與和諧。畢淑敏深受“天人合一”思想的影響,認為人類是大自然的產兒,是從大自然中成長起來的,我們的根在大自然。畢淑敏用心靈去觀察大自然和社會生活,頓悟到人與大自然本來有著許多相似的命運和習性,人類思想不足以解釋我們日益加重的困境,只要人真誠的與自然溝通,靜心傾聽自然的聲音,保持與自然的對話,尋求它無言的啟示,就能從中找到答案。她說:“我喜歡到大自然中。人與自然有一種交流,與山水之間有一種能量在補充和交換。”[1]129在畢淑敏的散文創作中,我們很容易體會到她對生命固守著“自然”的這個原則,她十分注意尋覓人與自然、宇宙的感應點,注意探索自然與宇宙的奧妙,不倦地思索生命的意義和人類的命運,抒寫出對自然和人類博大、深沉的愛,使讀者從中發現一個新天地,進而更積極、更樂觀地愛下去、生活下去、工作下去。
現代社會生活節奏緊張,競爭激烈,事事求上位,處處講鐵腕,追求“強勢”,這種風潮卻似乎與先祖追求安身立命的大儒之道越來越疏離,在風馳電掣的忙碌中,現代人是多么期望自己和他人的柔和啊。畢淑敏在《柔和》中告誡人們“柔和有時比風暴更有力量”。在畢淑敏看來,“柔和是一種品質與風格。它不是喪失原則,而是一種更高境界的堅守,一種不曾劍拔弩張、依舊扼守尊嚴的藝術。柔和是內在的原則和外在的彈性充滿和諧的統一”,“柔和是力量的內斂和高度自信的寧馨兒”。外柔需要內剛作基礎,柔和的心境比柔和的姿態更重要,而這種溫柔淡定的心境需要靠自我的不斷探索才能獲得。畢淑敏啟發人們從大自然中尋找答案:“看看天空和海洋吧。當它們最美麗和博大,最安寧和清潔的時候,它們是柔和的”,畢淑敏提醒人們:聲音柔和了,就更容易滲透到遼遠的空間。目光柔和了,就更能輕靈地卷起心扉的窗紗。面龐柔和了,就更流暢地轉達溫暖的誠意。身體柔和了,就更準確地表明與人平等的信念。這篇散文,字里行間蘊含著智者的睿智與深刻,使人在迷茫的生活情景中,獲得一些心靈的啟迪。
“疲倦是現代人越來越常見的一種生存狀態”,疲倦發生的時候,人整個地困頓和蜷縮起來,對生活失去了熱情,對一切事物都不感興趣,既不愛惜自己,也不熱愛他人,得過且過地敷衍著工作。在身體疲倦的背后,是精神率先疲倦了,人喪失了好奇心,不再求知,生活納入塵封的模式。甚至婚姻也會疲倦,它刻板地重復著,沒有新意,沒有發展。愛情的彈性老化了。疲倦到了極點,人會完全感覺不到生命和生活的樂趣,所有的感官都在感受苦難,呼吸窘迫,四肢蜷曲,漸漸逼近窒息了。當疲倦發生的時候,我們怎么辦呢?畢淑敏把人們的目光引向大自然:“看看大自然如何應對疲倦吧。春天的花開得疲倦的時候,它們就悄然地撤離枝頭,放棄了美麗,留下了小小的果實。當風疲倦的時候,它就停止了蕩滌,讓大地恢復平靜。當海浪疲倦的時候,洋面就絲綢般地安寧了。當天空疲倦的時候,它就用月亮替換太陽……”畢淑敏從自然中獲得無言的啟示:疲倦是可以戰勝的,方法是平心靜氣的休養生息,“法寶就是珍愛我們自己”,“戰術就是寧靜致遠”(《疲倦》)可見,畢淑敏從自然的啟示中找到了現代人應對疲倦的良方。
醫生、作家、心理咨詢師的多重身份,使得畢淑敏有一種冷靜客觀審視自然和人生的視角與敘事方式,她的散文感悟天地自然,體察物性人性,為受傷的生命和脆弱的心靈開出一劑劑良方。她引導人們感悟大自然,保持生命的本色,啟迪人們如何讓生命的存在變得更有意義,更有價值。她的作品充分體現了她對人的生命的關照,對人的精神家園的呵護。
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是涉及人類生存和發展的重大問題。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類雖然在社會環境中生存,但最終還是要歸之于自然界的生存,自然環境的改變可以隨時改變社會環境,人類的生存和發展最終還要受到自然環境的制約。因此,人類應該善待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要“重視自然對于生存的意義,把自然作為人類生活十分重要的組成部分”[2]29。這是人類世代相承的共同愿望和理想追求。中國傳統文化就高度重視自然對人類生存的意義,追求人的生存狀態與自然的存在狀態相和諧。近代工業改變了人們的自然觀。在經濟杠桿作為精神主軸的商業化時代,人們身心浮躁,急功近利,把追求財富的增長作為社會發展的目標,人與自然的關系儼然變成了征服與被征服的關系。在現代科技面前,自然成了被索取的對象,人們對自然生態肆意摧殘破壞,對地球資源進行掠奪性開發,使之屈服于滿足人類日益膨脹的無限欲望。結果卻造成了難以彌補的后患:氣候異常、環境惡化、資源匱乏、災害頻生,它們威脅著整個人類的未來。“文學關注的應該是人類所有的生存狀態,過去的、現在的和未來的發展環境。”[2]30畢淑敏正是通過自己的散文創作,啟發人們樹立正確的生態意識,善待自然,減少對資源的濫用和對環境的破壞,力圖重建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
《二郎天下高,神州青衣秀》為人們展現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完全自然生態化的理想世界,體現了畢淑敏對自然生態的關注與熱愛。二郎山扼守川西,地處天全,山上崢嶸的巖石都被無處不在的綠色植物包裹著,天全的森林覆蓋率達到了65%,連莊稼都算上,天全的植被達到了地域總面積的96%,除去房屋和道路,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綠色。層出不窮的綠色鋪在地上,敷在山上,映在水底。“在天全的日子里,會覺得自己的肺腑被綠色的空氣所蕩滌,眼光也被綠色點染,手指上也沾滿了綠色的汁液。有了這樣豐富的植被,才能濡養出大熊貓、扭角羚、水鹿、白唇鹿等珍稀動物的家族。”天全的自然生態,一方面來源于二郎山得天獨厚的氣候條件——天全有堪稱全國第一的充沛降雨,年降雨量達到了1700毫米。另一方面,這幾年,二郎山退耕還林還草(以前山上種了莊稼),天全才變得這般郁郁蔥蔥。作者還描寫了青衣江的水美:“青衣江仿佛一塊巨型翡翠,被一巨輪碾破成無數碎玉,撒落在莽莽二郎山的峽谷之中。”作者坐在江畔,聞著“最本質最潔凈的水”散發出的最純正的氣味感到心曠神怡。沒有生態,就沒有環境,沒有環境,就沒有人類。畢淑敏對二郎山、青衣江自然生態的生動描寫,不僅繼承了中國文學生態表達的傳統,還體現了現代人強烈的生態意識。
《曠野與城市》是篇精美的短文。在作者筆下,曠野是舒緩的,城市是激烈的;曠野是寧靜的,城市喧囂不已。曠野與城市的對峙其實是自然與文明的對壘。現代文明侵蝕了自然環境,曠野日益退縮著,它有強大的包容性,它起初溫文爾雅地接受著人類的掠奪和毀壞,以至于后來的人們,幾乎以為自己披甲執兵,無堅不摧,但在城市以外的廣袤大地,曠野無聲地統治著蒼穹,傲視人寰。作為一位懷有崇高人文精神的作家,畢淑敏在慨嘆自然的同時,將讀者的目光引向了瑪雅古城、龐貝古城,并以這些歷史名城作為參照系,提出自己的反思,借文字傳導出她對人類命運的慈悲憂慮和對現代文明的批判性思考:“曠野一旦反撲,人就一籌莫展了。瑪雅古城、龐貝古城……一系列歷史上輝煌的城郭名字,湮滅在大地的皺褶里。”這種點睛之筆閃耀著哲理的光輝,它啟迪我們,人類如果一味地向自然宣戰,破壞了自然,也破壞了我們自己生存的環境,最終只能導致人類自身的毀滅。我們應該努力尋找曠野與城市的最佳距離,努力尋找自然與文明的最佳狀態,讓人與自然在和諧中發展。作者敏銳的思辨力和悲天憫人的情懷深深地打動了我們,同時也給人類敲響了警鐘:善待自然,善待我們的家園,就是善待我們人類自身。
畢淑敏的散文既充滿了強烈的人文關懷,又保持了理性的批判精神。她的目光常穿越生活的表象,發現影響人們生存環境的種種弊端,并進行大膽的揭露和無情的鞭撻。《貴州醒來》揭露大氣污染給人類帶來的危害。《觸撫綠色》通過描述大興安嶺森林被砍伐、植被被破壞的情形,告誡人們森林不僅是“城市的肺”,而且還可以涵養水源,保持水土,如果“砍伐森林,恩將仇報”,其結果必然會使水土流失,造成水旱等災害。近些年,由于百合的食用與藥用價值,人們對它的需求量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農民開始種百合。畢淑敏提醒人們:“百合這種植物,是植物中的山羊。”山羊在山上走過,會啃光植被,連苔蘚都不放過。百合也需要生長在山坡疏松干燥的土壤里,要將其他植物鋤凈,周圍沒有大樹遮擋,這樣就會造成土壤沙化,“百合雖好,土地卻飛沙走石。”畢淑敏呼吁人們盡量少種少食用百合,這樣,“西北的坡地上會少開一朵百合,會少沙化一笸黃土。”(《凍頂百合》)畢淑敏借《奶牛的第三次哭泣》這篇散文對人類敲響了警鐘:“對資源無限制的掠奪和對其他生靈的涂炭,對物質窮奢極欲的追逐和靡費,將是人類自掘的巨墓。”作者批判的鋒芒直接指向那些在金錢和利益驅動下無節制地索取資源和破壞自然生態平衡者,希望人們對自然資源取之有節,用之有度,減少對資源的浪費和對環境的破壞,這充分體現了她悲天憫人、寬廣深厚的人文情懷。
畢淑敏有一顆仁慈博愛之心,她珍愛自然,善待萬物,關注人類的生存與發展、前途與命運。她抒寫大自然的散文,揭示了人類與自然、宇宙之間只能相互尊重、相互感應、相互交流、和諧共存的哲學觀,啟迪人類只有找準自己的位置,尋覓與自然相親相守的最佳間隙,才能正確處理好涉及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各種矛盾,謀求人類更好的前途,以免在盲目挑戰自然的同時,也給人類帶來滅頂之災,從而更好地引導人們樹立正確的自然觀、宇宙觀、人生觀和價值觀。
[1]畢淑敏.我敬畏生命的過程——畢淑敏演講與低語[M].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2006.
[2]吳圣剛.生態表達與文學的價值[J].中國現代、當代文學研究,2005(9):29—32.
I206.7
A
1003-2134(2010)05-0102-04
2010-03-30
蚌埠學院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項目“畢淑敏散文研究”(2008sk02)
李樺(1961-),女,安徽蚌埠人,蚌埠學院文學與教育系高級講師。
責任編校 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