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話試讀

□老愚

官話試讀

□老愚

做官的人說的話叫官話，但官員們之間說的話，卻難以歸于一宗。本文所論及的官話，指的是官員們對官場之外的人說的話，有三個要素：經常說，隨口說，一定會說。

日常交往之中，人們常常會打趣官員道：可不要說官話啊!言下之意，希望聽到真心話。官話的特征，琢磨起來，大致帶有如下幾點：一是嚴肅；二是空洞；三是虛假；四是可笑。

“你是替誰說話?共產黨還是老百姓?”

河南一局長義正詞嚴，質問曝光別墅事件的記者。把一個選擇題推到你面前，在共產黨與老百姓之間，政治正確的記者一定會選前者，腦袋糊涂的就選后者。這個質問的要害在于，官員認為，一個吃意識形態飯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態度：我是代表共產黨，站在我的對立面，隱藏著不言而喻的危險。這也是一句判斷是否自己人的江湖暗語，這個自己人，一定不是老百姓的人。他要從維護穩定、捍衛黨的利益的高度出發。

在此類官員的潛意識里，兩者是根本對立的，水火不相容的。他們也是按照這個原則處理自己跟老百姓的關系。他們只能代表自己，但為了莊嚴與神圣，他們給自己的利益起了一個好名字：黨的利益。

事實上，一些地方的一把手就是黨，他們以黨自居，給予自己無限的權力和權利，在執政黨與老百姓之間扎起了一道防火墻。

所以，應對這個問句的最佳回答是：哪有那么嚴重啊?我只是混口飯吃罷了。

受傷群眾情緒穩定

一般見于災難報道。已經成為必有的配件。

這句話的意思，表面上看是一個陳述句，似乎在確認某種事實，而事實上，是一個祈使句：但愿他們都做良民吧!千萬別鬧事啊!這個向上級交代的句式，容易引起非議和嗤笑。可問題是，誰又能發明一個更高明的句式替代它呢?

出了事還情緒穩定，恐怕離神經病不遠了。但在官員眼里，不穩定才不正常，他極有可能采取非常措施，讓害群之馬歸于平靜。所以，在特殊情況下，老百姓必須保證自己情緒穩定下來。

一些不明真相的群眾

群體性事件發生之后必有的總結語。

此句式隱含彈性，還未把群眾看成搗亂分子，給你戴一頂“不明真相”的帽子，讓你難受。你如果想做明白真相的人，還有機會改正立場。但是，你若不思悔改，后果就很嚴重了，可以將你打入不法分子的隊列。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那句是夸你們，夸一個不存在的群體；你可千萬別當真了，非要用在這種場合。在群體性事件里，你永遠是不明真相的群眾。你所看到的，經歷的，聽說的，統統不足為信，你要相信一個高高在上的上帝。他洞悉一切。

他讓迷途的羔羊走上正道。

不飄浮、不作秀、不忽悠

這是前任深圳市長許宗衡的一句語錄。看上去并不壞，好像還很有做好官的味道。

類似的豪言壯語，我們已經聽到了不少。乍一聽，還是有幾分氣勢的，很堅決，一連三個排比，令人印象深刻，弄不好還會銘記在心。

漂浮，是一種喪失重心和引力之后的狀態，要想漂浮并不容易，首先得有人捧你，喂你；其次，你得判斷有無安全感，否則，誰還愿意不漂浮啊?作秀，就是演戲，給上級看，給老百姓看，心里并無誠意，這同樣難以區分，官場上有一批性格演員，他高超的技藝使老百姓誤以為碰上了清官。忽悠，這個由東北藝人帶過來的詞，本來只是一個輕微諷刺的意思，在一個缺乏誠實的環境下，誰也不動真格的，它是東北人言語間的戲謔，當不得真。在普通話的情境下，與忽悠對應的詞是，耍弄。不耍弄，顯然是一個表態，僅僅想不耍弄而已，更不能當真了。

無數個高官落馬之后，我們得明白：凡是叫得響的話語，氣壯如牛的，往往都暗藏玄機。老百姓可不能讓他們忽悠了，作秀了，漂浮了，讓人家瞧不起，以為咱們那么好騙。

我道歉

這是官員最愛說的一句話。潛臺詞相當豐富。

我都親自“不好意思”了，你們還不滿意嗎?在現實中，老百姓很難見到有權力的官，大凡官員出場，前呼后擁、戒備森嚴、令人生敬畏。衣冠不整，或有上訪傾向的，都會被屏蔽掉。能出現在官員面前的，一定是鮮花、美女、還有畢恭畢敬的下級。間或有幾個百姓出臺，也一定是念稿子頌功德的。

由此造成官場的神秘。老百姓不明白，那些大腹便便的官員整天都在做什么?

一般不會有什么后果的事情，才會出現“道歉”的盛況。某個官員出面道歉，往往表示一切都搞定了。這樣的道歉是通知，不管你是否接收，也不在乎你能否接受。過場是一定要走的。

別管他們!

這是最具殺傷力的官話。語出重慶招生辦一位女處長之嘴。

有人說，這是權力的傲慢。是的。你見過不傲慢的權力嗎?

凡是與選民沒關系的權力，注定是如此傲慢的。而且，請記住，這是對記者說的。如果是普通民眾，連這樣的話也未必聽得到。

能改民族成分的，哪個會沒有背景?這個秘密名單一旦公布出來，官場命運共同體豈不叫人笑話?官官一體，在事關利益之際，我們就是穿一條褲子的戰友，我們是一體，永遠是一體。

《南都周刊》一記者說，他最怕官員客氣，因為那往往意味著對老百姓的不客氣。重慶這位女官卻連這點面子都不給，除了驕橫，更多的恐怕是無賴。官場鍛煉人，一個女人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出落成刀槍不入的官俠。支撐這些無賴官員的，并非個人的勇氣和蠻力，而是撼不動的權力基座。

如果他們的升遷和老百姓無關，你就別想讓其謙卑起來，可愛起來。

（摘自《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