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可成 馬昌博
“北京樣本”折射官場“兵法”看,一個普通科員如何升官
文/方可成 馬昌博
在中國,從一個普通科員成長為一位正廳局級官員,平均花費的時間是25年左右,如果要想縮短時間,只能在適當的階段實現“小步快跑”,但要想“跑得起來”并非那么簡單。
除了北京的公選,5月底結束的陜晉皖三省“一把手”調整也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在這些官員異動背后,一個由來已久的疑問是,中國官員的升遷之路到底遵循什么樣的法則?一個官員如何從普通科員到官至省部?其中關鍵因素是什么?哪些環節最重要?什么樣的官員又較容易被納入培養程序?
為此,我們對北京近400名官員的履歷進行了分析調查,并采訪了長期從事官員素質和能力研究、關注其成長規律的北京市委黨校專家,試圖通過勾勒出北京官員升遷規律,以此作為地方官員成長的城市樣本,進而折射出中國官員的普遍升遷法則。
他們要具備什么樣的素質?
北京市委黨校教授鄯愛紅長期關注官員成長規律問題,在她看來,官員的成長主要受制于組織因素(組織部的干部培養機制和干部政策)、社會環境(比如“文革”時代和改革開放時代對官員的要求各異)和個人素質三方面的因素。就個人因素而言,除了品德和能力的因素,年齡也是一個不能忽視的硬線。
“此前北京歷次公選,副局級官員的年齡界限為45歲,但今年放寬至48歲。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重要的條件。”從事官員培訓30余年,與北京各級官員長期接觸的北京市委黨校教授張勤說。“從官員的履歷中可以看出,北京一個正廳局級官員(作為直轄市,北京的級別是省部級,各市屬委辦局正職和區縣黨政正職都是正廳局級)升至此級別時平均年齡大概在45歲左右,從一個普通科員成長為一位正廳局級官員,平均花費的時間是25年左右。”
事實上,作為佼佼者的正局級官員們,在這25年中,大多在每個階段都能在合適的時間完成所需的跳躍—比如說,在從副處升正處的時間上要盡量縮短。
新聞提示
5月30日,2010年北京公開選拔領導干部工作面試環節結束,這意味著北京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局、處級官員公選暫時告一段落。而在此之前的4個月內,北京剛剛任免近400名局、處級官員。
按照干部任用的規定,從普通科員升至副處大約需要12年,此后出現了一個分水嶺—能否以盡量短的時間完成副處到正處的升遷非常關鍵,因為,這往往意味著這個官員是否能在有條件升遷的情況下確保年齡不過線。
通常,如果一個官員能在3~4年內由副處晉升為正處,那么他由正處升為副局、正局的空間就較大,而如果由副處升正處的年限太長,那么再進一步升遷時就可能遇到年齡的瓶頸。顯然,在現行的“逐級提拔”制度體系內,“小步快跑”是升至較高級別的不二法門。
根據公開資料統計,現任吉林省委書記的政壇新星孫政才就是從北京“小步快跑”脫穎而出的官員。他先后在北京市農林科學院和順義區任職,僅用15年時間就完成了從副科到副部(北京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的七級跨越。
其實,一個官員的仕途是否順暢,有一些基本的標準可以衡量。比如,早參加工作,早入黨都是能晉升到高級別官員的有利條件之一。
在我們所調查的樣本官員履歷中,升遷順暢的官員很多在20歲左右就已經參加工作,而且黨齡都很長。而官員在起步階段,越是能夠在年輕的歲數就升至較高的級別,往后就越能區別同級而擁有年齡優勢,進而實現良性互動,進入“小步快跑”的“車道”。此外,足夠的學歷也是必須的。
一個官員如果具備上述條件,只意味著初始參與公開選拔領導干部的報名人員在公選職位報名臺前排起了長隊。優勢,其實此后的關鍵則是基層經驗。

參與公開選拔領導干部的報名人員在公選職位報名臺前排起了長隊。
尤其是擔任正職的官員,基層經驗幾乎是不可缺少的,而組織部門對官員綜合能力的培養亦越來越重視。
北京市黨政主要領導干部成長規律調研組所做的《領導干部成長規律研究》的調查報告顯示,北京市官員自己認為的晉升最有效的幾種途徑是:進行基層鍛煉、加強個人修養、提高群眾威信、輪崗交流和爭取領導重視。
基層鍛煉還排在加強個人修養和爭取領導重視之前。而基層主要指的是位居區縣有機會負責“全面工作”的官員。在北京的代表是鄉鎮的黨委書記。“區委書記很多都有過鄉鎮黨委書記的經歷。”
雖然基層經驗頗為重要,但若僅以速度論,專家認為在從普通干部升至正處官員的階段,市直委辦局的官員在升遷速度上較占優勢。但機關的處級干部,如果不補上基層經驗這一課,就不容易有上升的空間。
完成了從處級到局級官員的跳躍之后,官員便已經屬于政壇的佼佼者。
但是,此后其升遷則更多借助于“交叉鍛煉”,這也是培養官員綜合能力的重要途徑。
專家說,官員在其成長過程中,普遍經歷多個崗位,其中正局級官員平均經歷過6~8個崗位,正處級官員平均經歷3~4個崗位。上文提到的《領導干部成長規律研究》報告顯示:被調查的官員6成以上認為輪崗交流是干部成長的重要途徑。
在現任北京市委常委中,有多人的成長帶有此種軌跡。如常務副市長吉林,在晉升常委前擔任了密云縣委書記;組織部部長呂錫文在晉升常委前被安排至西城區,先后擔任政、黨“一把手”;總工會主席梁偉在晉升常委前任通州區委書記。
從已有的官員調動看,在北京,通過跨部門、跨區縣的鍛煉調動來完成官員成長和職位升遷,已成為越來越明顯的特征。此次官員人事調整中履新的幾位副區長即是此種調動方式的體現,他們分別來自北京市發改委、科委、財政局、城管執法局。
不論是區縣還是市直委辦局,都有幾處升遷“福地”存在,另外“一把手”的判斷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張勤說,在經濟、政治和社會管理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區縣和部門中,穩健型或創造型的官員都更容易獲得提升,而在“看攤型”單位的官員上升的空間一般不大。
鄯愛紅說,所謂“福地”的形成是一系列互動作用的結果—能夠擔任重要區縣和部門領導的官員一般都是得力之人,而在重要地區和部門的“鍛煉”又進一步加強了他們的能力,拓展了他們的人脈,引起了更高官員的重視,這種“強者愈強”的效應最終導致了“福地”現象的出現。
另外,官員的成長,除個人努力和組織培養的因素之外,還不同程度受到黨政“一把手”,尤其是黨委“一把手”判斷及其所崇尚的官員政策的影響。

北京市曾有一年宣布了一條要求,就是當批提拔官員以30歲為上限,多1個月也不要。張勤說,這批被硬選拔出來的官員,事后證明淘汰率很高。“本意是要干部年輕化,但是這種轉折操作過于粗糙,既傷害了許多干部,也造成了了某些事業損失。”該政策一貫徹便是幾年,當時一批40歲左右的官員,都未能入選,等日后發現方法有問題的時候,當時40歲的已經超過了45歲,年齡過線,被使用的幾率大為下降。
這樣就“浪費”了一批成熟的人才,而官員的抱怨也往往由此產生。但是,處理得好則能充分培養一批官員。
北京奧運會之后,一批經過奧組委鍛煉,有了相應成長的官員等待安排—很多人得到了適合的職位,但職位總是稀缺,未安排下的優秀官員則讓北京市頗為躊躇。最后北京找了一個好辦法。“干脆免職學習,做一個干部蓄水池。所以去年北京辦了第一期一年制領導干部研修班,21位副局級以上的官員在黨校免職學習一年,結業之后,大部分都得到了很好的任命。”
值得一提的是,主要領導的經歷和喜好也不可避免地決定某一時期官員的升遷命運。
“官員選拔標準大而言之永遠是‘德才兼備’,但是‘德’、‘才’在不同領導眼里千差萬別。”張勤說,“就一般的規律而言,一把手如果是‘草根’出身的,往往偏重實踐型的官員;如果是‘海歸’,他就更喜歡‘專業型’的官員。當然凡事都有例外,也不乏以互補視角用人的領導。”
然而,即便是仕途的佼佼者,他們絕大部分的政治生涯也都止步于局級。那么廳局之后,這些官員仕途如何?
一位進入副部級人選考察視野的官員曾提到:到了區委書記這一層,誰當副市長都行,很少有人不勝任,但決定能否晉升的因素是多樣的,關鍵要看空缺的是什么崗位。
對于那些能夠在千軍萬馬中晉升到省部級(北京市市級官員)的北京官員而言,除了到點退休外,繼續的升遷之路則是進入中央或通過交流到其他省任職。例如,在此次大規模的北京官員人事調整中,曾經擔任奧組委執行副主席和新聞發言人的王偉,在北京市政協副主席(副省部級)的位置上任職未滿一年,便被調至中國紅十字會任黨組書記,并當選常務副會長。
事實上,北京市地方官員從副部級,甚至局級崗位調至中央部委任職的情況都并不罕見。我們統計了1988年以來北京市市委常委和副市長共73人的履歷,發現其中有12人是在北京市內一步步升遷進入中央。其中最著名的是國務院原副總理吳儀和全國人大常委會原副委員長何魯麗,她們均是在北京市副市長的位置上被調入中央,并最終進入國家領導人行列。
與進入中央任職相比,北京官員赴外省任職的數量要少得多。在我們統計的20多年來的73名市委常委和副市長中,僅有3人從北京市領導的位置調至其他省市任職,其中,最著名的是現任青海省委書記的北京市委原副書記強衛。
無論具體升遷軌跡如何,所有官員更替都在遵循一條樸素而普遍的法則—適者生存。
官員們需要適應時代的需求。具體到北京,官員們需要適應首都定位的需求,比如國際視野、大局意識、現代意識要強,依法行政的水準要高,以及對政治穩定、社會穩定的格外重視等。當然,處理各種復雜問題的能力也是北京干部必須具有的。“北京作為首都,守在中央身邊,上下左右盤根錯節,對官員的協調能力要求更高。”張勤說。
但與此同時,“近年來也出現了兩個值得關注的現象,一是出現了一些民望較高的個性官員,二是少數官員根據對自己性格、興趣的再認知,離開官場,重新選擇職業”。
另外,這些年來自高校的官員日益增多,比如,在此次官員人事調整中,學者型官員顯然受到了青睞,僅市內某區新上任的3名副區長中,就有兩位擁有博士學位。此外,12名履新的法院院長學歷也全部在研究生以上。
“如果‘博士’取代‘草根’的速度過快,可能會因‘博士’的實戰經驗不足而大大降低行政的質量,甚至導致基層失控;如果‘草根’占的比例太大,就容易影響北京地方在發展過程中的‘脫胎換骨’和‘品位升級’,而且時間特別持久的話,會嚴重影響北京現代化的速度。”張勤說,當下北京的干部調整,似乎是在嘗試著解決上述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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