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個人就瘋了

鄭元緒

我曾以為，好人和瘋人之間有一扇大門，門里門外各是各的世界。后來經的事多了，才知道也有不少人每天在門檻上掙扎，一不小心跌落出去——好好一個人就瘋了。寫了《歐陽海之歌》的金敬邁回憶獄中的經歷時說，關押的年頭長了，精神就開始恍惚，整宿失眠，幻覺幻聽，腦子里總有人對話，自己嘴里也念念不停……他不由脊背發涼，強迫自己清醒，一次次靠意志掙脫精神分裂的泥淖，終于熬到了平反出獄的日子。

青年郭大軍從小也在這門檻上煎熬。噩夢從他7歲那年開始，母親賣白菜比鄉鄰便宜了1分錢，糾紛遂起，從此“戰火”綿延，不可收拾。母親不斷地上訪，不斷地被拘留，十幾次進京，三次被截訪回鄉。幼年的大軍看見警車停在門口，母親被手銬銬著，不停地向警察求饒。20年來，大軍時常做著同一個噩夢：暴徒闖入，血流一地，牢獄之災……但這孩子堅強，他最終奮力跳出了可怖的夢魘。去年有學者兼官員發謬論說，絕大多數上訪者的精神都有病。想想也是：今天沒瘋，可明天呢?

有些人看似正常，但心里一直積蓄著“瘋”的能量，有如一座平靜的火山，誰知下面奔突的巖漿，正等待和尋找那脆弱的裂隙。不久前民航一位局長撞車身亡，給出的理由是“精神壓力過大”造成了抑郁。此前，還有“疑似割腕”的縣委書記、“意外墜樓”的教育局長和市長。他們有的當天還在主持會議，對國計民生侃侃而談；但絕命前他們的精神定已崩塌，心里已經“瘋”了。令人不解的是，該瘋的不應是這些“人中之龍”啊!難道地鐵里爬行的乞丐不比他們絕望?被醫院拒之門外的絕癥病人不比他們崩潰?看來，每口精神世界的高壓鍋，都有壓力的極限，不管你煮的是粗糧還是珍饈。

高壓鍋還有減壓閥呢，我們心中的壓力向何處宣泄?

演員賈宏聲跳樓身亡。家人聲明：宏聲沒有瘋，他早已戒了毒，還試圖恢復演出，與父母相處也很溫和。我相信這是真的。但無可爭辯的是，他的精神世界確已瀕臨絕望。不瘋顛，毋寧死，他選擇了后者。這位頗具才華而個性另類的演員，與現實世界格格不入，一直為激昂的生命尋找出口。他戀愛，他吸毒，他頹廢，他悔過，他在戲里撕裂自己的傷口；他被可憐，被拋棄，被挽救，被冷漠……他終究沒有擺脫死亡的召喚，走了。一個人下決心要走，誰也攔不住；但我還是忍不住在想：我們的世界是否還不夠溫暖，不夠包容，還無力讓這顆孤獨、自負而潦倒的生命足夠留戀?

好好一個人就瘋了；但更多的人還好好的，并沒有瘋。那個郭大軍就沒有學他的母親，向社會宣戰，一條道走到黑。他隱忍、發憤，用知識改變著命運，并給母親帶來了希望。這是一條救贖之路。我們須要用理智克服偏執，不要陷入指責別人、埋怨社會、哀嘆命運、瘋了自己的怪圈。

好好一個人就瘋了，還因為周遭的世界跟我們一樣，變得瘋了起來。我乘地鐵1號線上班，始發站的人群一涌人，激烈的“戰斗”即打響，爭吵、辱罵不絕于耳。擠得如沙丁魚罐頭般的車廂，像一只嚴嚴實實的火藥桶，見不得一點火星兒。想想看，當你汗流浹背卻與跟前女人“惹火”的身子緊貼在一起不能動彈，是一種什么滋味?當你跟一個陌生人近乎“貼面”而立，相互的鼻息都能打到臉上，又是一種什么感覺?時間久了，不瘋也難。我跟開自駕車的朋友說起地鐵里的瘋魔，他笑道：“你去看看大堵車的壯觀場面吧，幾個時辰紋絲不動，個個心里都在發瘋、罵娘!”——呵，敢情人人都有瘋的時候啊。

我瘋故我在。學會做一個正常的瘋子吧，當然別走得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