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重
廣場協議只是表面原因
王福重
在中國,廣場協議成為金融危機之后的熱門話題,是因為人們通常認為,正是美國搞陰謀、日元急劇升值,才導致日本經濟出現上世紀90年代“失落的十年”,以及2000年之后的窘境。
1985年9月22日,美國、日本、前聯邦德國、英國和法國的財政部長以及中央銀行的行長,在紐約開會,達成了聯合干預外匯市場的協議,因為協議的簽署地點是紐約的廣場飯店(Plaza Hotel),因此被稱為“廣場協議”(Plaza Accord),協議的核心內容是讓美元有計劃、有秩序地貶值。
廣場協議之后,五個國家的央行聯手在外匯市場上拋售美元,引發全世界投機者跟風,美元對主要貨幣明顯下挫。以日元為例,廣場協議前一個交易日,美元兌日元收報240.1,到9月底收報216.5,12月31日收報200.25。極端的情況是,1995年1美元兌79.7日元。從1985年到1995年的十年時間,日元對美元升值了201.26%。
美國所以逼迫日元等升值,是因為上世紀80年代初,里根總統推行強勢美元政策,美國在出口上的競爭力幾乎喪失殆盡,經常項目貿易赤字急劇上升,在今天看,當時的那點赤字并沒什么了不起,但是,美國曾是貿易順差的大國,一下子出現這個情況,感到比較嚴重。
而整個80年代,正是日本制造大行其道的時候,質優價廉的日本貨在全世界受到追捧,美國人曾驚呼,日本人要和平占領美國!美國人,特別是國會認為,正是日元等貨幣人為低估,導致了美國的貿易赤字,美國應該打一場“匯率戰爭”。
在中國,廣場協議成為金融危機之后的熱門話題,是因為人們通常認為,正是美國搞陰謀、日元急劇升值,才導致日本經濟出現90年代“失落的十年”,以及2000年之后的窘境。
這當然是有一定道理的。可是,陰謀論之說,缺乏根據,日本失落的十年的根本原因也不在于此。
很簡單,日元兌美元升值了,但是前聯邦德國、英國、法國的貨幣也沒能例外。從1985年1月到1987年,馬克升值了101.27%,法郎升了100.55%,英鎊升了66.98%。但是,它們沒有出現類似的“失落的十年”。
而日本經濟在廣場協議后的5年, 總體呈現的是增長態勢,1990年后才開始放緩。日本的對外貿易并沒有惡化,日本的工廠開始大量搬離國內,在世界各地開花,包括美國,日本的貿易順差一直增加,外匯儲備長期世界第一,直到后來被中國趕超。
如果說美國的初衷,或者說日元升值最直接的不利后果,是打擊日本的出口的話,這個結果并沒有如約出現。
日本出事的直接原因是日本央行的超低利率政策。1987年美元過度弱勢,引起美國的擔憂,當時的G7開會,要求共同行動穩定美元匯率。10月26日,美國發生股災,即“黑色星期一”,美國財政部長貝克對日本施壓,令日本降低利率,這樣美元的利率無形中就提高了,套利資金將回流美國救市。日本照辦,將基準利率一下子降低50個基點,至2.5%。
利率降低之后,日本人覺得借錢的成本很低,就蜂擁向銀行借錢炒地皮、炒樓、炒股票,催生了后來的資產泡沫。到了1989年,發現情況不妙,又急速提高利率至6%,刺破了泡沫。
日經指數暴跌,9個月就掉了一半;地價也暴跌,土地價值消失了800萬億日元;很多人還不上住房按揭貸款,房子被銀行收走,過上了負債的日子,銀行、房地產公司破產,當時不是什么新聞。過分嚴厲的緊縮政策,流動性的急劇收縮,令投資者和消費者驚恐,日本經濟從1990年起就一蹶不振了。
日本政府的優柔寡斷,是日本經濟危機的又一個禍端。在泡沫開始形成的時候,猶猶豫豫,不敢提高利率,抑制泡沫生成;在泡沫已經很大,又過分著急、武斷地刺破;當銀行出現支付危機的時候,本該立即出手救助,實行國有化(奧巴馬政府就救了花旗),可是,“姓社姓資”式的爭論,妨礙了政府出手。
反觀美國,美國在廣場協議中,其實也沒有什么陰謀。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之后,美國可以隨便開動印鈔機,美元一直就泛濫著。不過,因為美國的科技創新很強,衍生出的新產業吸收了這些流動性,新產業又吸納了大量勞動力,所以一切相安無事。
到了80年代,美國沒有重大的技術革命出現,而勞動力成本大升,日本人善于學習,也善于模仿創新,比如卡拉OK、方便面等都是在別人創造基礎上,日本人的創新。也許一些東西是美國人發明的,但經過一段時間后,這些技術擴散了,這時勞動力成本就是最大的制造成本,因為1947年簽定于日內瓦的《關稅及貿易總協定》已經在有效運行了。彼時,日本就漸漸取代了美國制造業地位,美國的制造業工人開始失業,美國必須得找出替罪羊,這是廣場協議的美國原因。
也許美國人想搞點貿易保護,但是,里根總統時期,美國在推行自由貿易方面,比較得力,日本產品,以及后來的中國產品大舉占據美國市場,就是證明,因為美國人的比較優勢早已經不是制造業,不買日本的,就買中國的,總之,比自己制造要好得多。
美國人從廣場協議中,并沒有得到直接的好處,美國的貿易逆差一年勝過一年。如前所述,還出現了嚴重的資本市場動蕩,真正使美國經濟好轉的是,美國那個時候正在醞釀的技術革命,即90年代后期的互聯網革命,以及類似于微軟、輝瑞等巨人企業的出現。
所以,廣場協議只是日本失落十年的表面原因,即使沒有廣場協議,日本的經濟蕭條恐怕也難以避免。最根本的是日本的國內政策不能審時度勢調整,這對中國目前面臨的困難是有借鑒價值的,調整經濟結構,特別是收入分配結構,是我們該立行的。
王福重 中央財經大學政府與經濟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