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孱弱瘦削的身骨深裹著一個傲然不屈的靈魂,他一輩子都想說真話,但直到改革開放以后才有了說真話的機會,才有了做人的尊嚴。他悲壯毀畫與慷慨“嫁女”的背后是尊重。“落筆成金”的他為了尊嚴,一直過著近乎寒酸的平淡生活,就是謝世后也尊嚴地離去。
剛剛過去的6月,吳冠中仙逝。老人漸行漸遠,但作為藝術界特立獨行的畫家之背影尤為清晰。背影的關鍵詞就是“尊嚴”。
說真話是魯迅給我的影響
吳冠中走了,說真話的人又少一個。魯迅是吳冠中追隨的“精神之父”,血管里融了他的血,品格上附了他的魂。“說真話是魯迅給我的影響,我用幾十年的人生去實踐這一點。”從初中起,吳冠中就喜歡魯迅,他一輩子都想說真話,但直到改革開放以后,他才有了說真話的機會。
說真話是有代價的。1951年,吳冠中剛從法國回來時,在中央美術學院任教。在弘揚現實主義的央美課堂上,他大講繪畫多樣性,還把自己從法國帶回來的3鐵箱畫冊拎到課堂上,大講波提切利、尤特利羅、莫迪里安尼等西方美術經典。
在隨后進行的整風運動中,有學生打報告,揭發吳冠中在社會主義的課堂上宣揚資產階級文藝觀,背叛現實主義搞形式主義。不久,美院的人事科就通知吳冠中,讓他辦理調職手續,去清華大學建筑系工作。
后來,他輾轉于中央美院、清華大學建筑系、北京藝術師范學院和中央工藝美院幾個院校間,卻始終處于藝術界的邊緣,這使吳冠中一度感到無比失落。他一次次被打入美術界“另冊”,被斥為“資產階級形式主義的堡壘”。赤子被母親視為逆子,有什么比這更痛苦?
課堂上不能說真話,畫畫也不自由。吳冠中畫了一個農村勞動模范戴著大紅花的作品,卻被美院的同事認為是形式主義手法創作出來的,丑化了工農兵形象。改來改去,怎么改都不行。吳冠中只能放棄人物畫,改畫風景,探尋自己在藝術上的“獨木橋”。畫風景也有麻煩,有人批評他不為政治服務,不務正業,后來幸虧當時文藝界的領導人周揚說,風景畫有益無害,吳冠中才得以幸免。
吳冠中有鮮明的個性,豁達開朗、心直口快,對人對事物的看法有自己獨特的見解,敢講真話,從不敷衍塞責、隱諱觀點。他說,這些事關一個人的尊嚴。
改革開放讓壓抑了半輩子的吳冠中敢說話了。1979年,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個人畫展的吳冠中,在當年的文代會上當選為中國美協常務理事。在第一次理事會上,吳冠中對“政治第一、藝術第二”開火:“政治第一,藝術第二,這樣的第二,永遠是第二,藝術永遠上不去。我說,這個看法有問題,應該辯論。”整個會場竟沒有人敢接他的話茬兒。
會議結束不到兩周,吳冠中看到報紙上出現了批判自己的文章。“從藝術觀點到人身攻擊,什么都有。”他回憶道,“幸虧作協開會,作家們也提了同樣問題,否則我肯定有苦頭吃。”不服氣的吳冠中把自己多年對美術的思考寫成了《繪畫的形式美》、《內容決定形式?》、《關于抽象美》等文章,在《美術》雜志發表,迅速在美術界引發了一場大討論。1992年,他在《明報周刊》上發表《筆墨等于零》的文章,意在說明繪畫效果依憑全局筆墨構成,而不能孤立、局部地看待筆墨,提出了筆墨當隨時代的觀點,結果被一些人斷章取義,橫加指責。
2007年3月,身為全國政協常委和中國美術家協會顧問、88歲高齡的吳冠中懷著對藝術的高度責任感和使命感,在全國政協文藝小組會上就文化體制改革問題當著分管文化的中央領導的面,一針見血地指出現在的“美協、畫院就是一個衙門,養了好多官僚,是一群不下蛋的雞”,呼吁取消美協、畫院,建議對畫家實行“以獎代養”。這一下,又刺中了少數人的痛處,他們不是正面地去理解一位老藝術家的真情善意,而是無情地攻擊……意猶未盡的吳冠中,后來寫成了《獎與養》,延續了在全國政協會議上“改革美協、畫院”、對畫家實行“以獎代養”的思考,話題還涉及美協、畫院民間化、美院擴招、公正評獎等。
此后不久,在一次接受媒體采訪時,他“老調重彈”,重提自己的不滿:“美協和作協一樣,是從蘇聯借鑒來的。改革開放以前,美協是畫家的絕對法官,甚至可以決定畫家的命運。現在美協機構很龐大,就是一個衙門,養了許多官僚,很多人都跟美術沒關系,他們靠國家的錢生存,再拿著這個牌子去抓錢。很多畫家千方百計地與美協官員拉關系,進入美協后努力獲得一個頭銜,把畫價炒上去,這種事我見多了。”“‘以獎代養’只是一個想法,具體實施起來還有很多問題,但是這個原則是對的,至少比現在的情況要好。好作品出來太不容易了,一個美術家一輩子能出幾個好作品?因此我說要大獎,出作品就是國寶。一張好畫的獎金,可以養畫家半輩子。但現在國家給的獎不夠,像科學方面的獎勵有500萬元。文化部給藝術的獎只有3萬,還是日本人捐的錢,我覺得很恥辱。”
吳冠中書房的書架上,有一格擺的都是不同版本的魯迅作品。“魯迅是紹興人,他筆下的風土人情跟我的故鄉是一樣的,他的不妥協和堅持,讓我非常敬仰。我一直想做個說真話的人,我用幾十年的人生實踐去做到這一點。現在我經常想,如果魯迅還活著,在今天這個環境里,他會怎么樣呢?”他把魯迅看作是“民族魂”。
他說:“人到晚年還不講真話,將來一輩子遺憾,永遠遺憾。歷史上講了假話的人,一輩子遺憾,到晚年再不講真話,就沒有改正余地了。”他在很多方面和魯迅一樣,對中國藝術現狀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別人不敢說的問題他頗有不說不快的勁頭。他獨立的思考、自我的反思,以及對藝術和制度的獨到見地,對于知識分子來說實在可貴。
悲壯毀畫與慷慨“嫁女”背后
吳冠中曾有“中國最貴畫家”之說。2010年,他的油畫長卷《長江萬里圖》在北京翰海舉行的春拍會上拍出了5712萬元的最高價,刷新了他個人作品的最高價,也創下了內地中國油畫作品拍賣最高價。即使冒名頂替的贗品,也動輒以百萬成交。曾有人統計,吳冠中作品的總成交額達到17.8億元。盡管他的作品拍賣價居高不下,但是他對自己稍有瑕疵的作品,從不肯輕易出手,而是忍痛銷毀,令人驚異的是他恰恰在作品走紅時銷毀行動更強勁。
吳冠中繪畫的一生上演了無數的燒畫事件。20世紀50年代,吳冠中創作了一組井岡山風景畫,后來他翻看手頭原作,感到不滿意,便連續燒毀。此后1966年,“文革”初期,他把自己回國后畫的幾百張作品全部毀壞后燒掉。1991年9月,吳冠中整理家中藏畫時,將不滿意的幾百幅作品也全部毀掉,此舉被海外人士稱為“燒豪華房子”。吳冠中對這一豪舉給出的解釋是保留讓明天的行家挑不出毛病的畫。“作品表達不好一定要毀,古有‘毀畫三千’的說法,我認為那還是少的。”
吳冠中晚年著意表現人生之惑或不惑了,“懷孕生子”已不易,但他對以往的作品更加苛求,在家里常常抽空做這樣的功課,他一次次把不滿意的作品張掛起來,一次次用挑剔的眼光審判著,一次次定案,一批批忍痛毀滅。誰不珍愛自己的作品?誰不憐惜自己的“病好幾百幅浸染著自己血汗的畫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化為灰燼。
這都是血汗之作啊!他曾在《毀畫》一文中寫道:“兒媳和小孫陪我整理,他們幫我展開6尺以上的巨幅一同撕裂時,也滿懷惋惜之情,但惋惜不得啊!我往往叫媳替我撕,我確乎也有不忍下手的隱痛。”畫到老,“毀”到老——這就是現實中的吳冠中。他在尊嚴地生活著,尊嚴地從事自己的藝術。
在燒畫的同時,吳冠中對偽作的出現更是毫不含糊,為了心中至高無上的藝術不受污染而不惜對簿公堂。1993年11月,74歲的吳冠中狀告兩家拍賣公司拍賣假冒他名義的偽作《毛澤東炮打司令部》侵權,要求對方停止侵害、公開賠禮道歉。最終,吳冠中勝訴,此后吳冠中不停地與偽作做斗爭。生活中,他是一個感情非常豐富也非常脆弱的人,多年假畫官司浪費了他寶貴的光陰,不能畫畫使他萬分痛苦。他視畫如命,假如不能為藝術而生,那就為藝術而死。
吳冠中的偽作之多,實屬罕見,仿造吳冠中作品已成時疫,這真讓畫家欲哭無淚。他常常看見署吳冠中名字的假畫出現在畫廊、報刊、廣告中,甚至在藝術博覽會、拍賣行里也公開露面。常有國內外人士寄來“他”的作品照片,懇求他本人最后斷定真偽,以明是非。
2005年12月11日,一幅署名吳冠中的油畫《池塘》在北京某拍賣公司拍賣,2008年7月1日,經過吳冠中本人的親自辨認,該畫被認定為偽作,他在畫作中簽上“此畫非我所作,系偽作”。
為何眼里揉不進沙子?藝術家應對歷史負責、對未來負責。“騙得了今天的人,騙不了明天的人,”吳冠中這樣告誡人們。
在吳冠中眼里,藝術品的優劣,能否經受住歷史的考驗,后人往往更清楚,更準確。眼見自己作品在拍賣市場行情越來越高,吳冠中卻一反常態將作品捐贈給了各大美術館。“藝術是無價的。天價與我無關,都是藏家轉來轉去。好的作品要經得住歷史的考驗。我要把好的作品留給國家。”在吳冠中看來,最好的歸宿就是讓作品回歸人民。“我的作品是屬于人民的。而藝術也只能在純潔無私的心靈中誕生。”他清醒地感覺到:自己的作品,越是下一代的越理解。所以他的作品要盡可能地留下來,留在美術館,讓后面人有所參考。
他經常教育那些尚未功成名就的年輕藝術家,“困難是免不了的。如果真的愛藝術,就不會放棄。苦難和坎坷是孕育藝術的土壤。感情壓抑到一定程度才會爆發。平淡的人生,平淡的情感,不能出藝術。”
殉道才足以維持藝術的尊嚴
“我絕不能侮辱過去的作品,一定要超過過去,給后人新的啟發。”對于藝術,吳冠中覺得是要有殉道精神的。
面對業界對自己的一片贊譽聲,吳冠中說自己很想聽到批評聲,“但是不大容易聽到。我現在活動也不大多,學生都是講好話的多,我說你一定要把真正的聲音告訴我。清華搞50周年老教師展覽,要搞研討會,我說不要搞研討會,我說研討會都是個形式。請那些教師來給講些好話,我說堅決不搞。我說就叫學生來提問題,我答問題,他們盡管提最尖銳的問題”。
晚年的他疾病纏身,但“生命、生活的激情仍然燃燒……”探索、創新的精神仍不停止。特別的藝術激情與永不停歇的藝術創新,使這位具有深厚造詣和深邃思想的畫壇巨匠本該進入老年的生命呈現出向上躍跳的青春姿態。他曾說:“我雖已到老年,但這只是體軀的老,我性格不變,性格不老,還是想搞新東西。”
在作品進入市場后,他完全有條件改善現有的“生活質量”,可他依舊是勞動者樸素的習慣,在用錢方面像對待時間一樣節儉。被他稱作“下蛋的窩兒”的家在北京方莊芳古園小區的一處老居民樓內,是20世紀90年代初搬進來的。那套小四居幾乎沒什么裝修,家具也都是用了好些年,與平常人家無異,訪客常常會驚訝于沙發上補洞的透明膠。他的住房連同被友人戲稱為“蝸居”的畫室從來沒有刻意裝潢過,一次有工人到他家換水表,一進門就大驚小怪直呼:“喲!現在很難見到水泥地的人家了!”
就是這樣一個“落筆成金”的畫家,卻一直過著近乎寒酸的平淡生活,不尚虛華。曾經有一個房地產老板提出,愿意給吳冠中在大廈的頂層蓋一個四合院,頂層有陽光,適合作畫。但吳冠中拒絕了,理由很簡單:不需要。他對藝術創作是高追求,于物質生活沒有追求。吳冠中曾經長期失眠,學生推薦說,足底按摩對睡眠很有好處,只“體驗”了一回,他還是那句話:“不合適我。”在美術圈流傳較廣的是,吳冠中腳穿孫兒穿剩下的旅游鞋,經常花兩元錢在樓下找個“蹲攤”的理發師傅“剃頭”。一次,熟人遇見了他,開玩笑說:這么有價值的腦袋怎就這么廉價地“處理”一下?見有人說話,吳冠中扭過頭說,剃頭師傅是“行為藝術”,我是紙上談兵,我們工作的領域不同,價值一樣。
自古以來,一切賢哲都主張過一種簡樸的生活,不為物役,保持精神的自由,使靈魂的疆域更加開闊。苦慣了的吳冠中很滿意自己的生活。藝術創造的享受是一種對生命本身的享受,并不需要過多的物質條件。
2010年6月25日23時57分,北京醫院,吳冠中逝世,享年91歲。
彌留之際,吳冠中對守在面前的兒子說:“我走后,一切從簡……”這是老人的遺愿。因此,他走后,不舉行遺體告別儀式,不開追悼會,只是在那簡樸的家里設置了一個簡單的靈堂。吳冠中帶著藝術家特有的尊嚴掩上了自己的人生畫卷,去追尋他的藝術偶像梵高和精神父親魯迅遠去了。其言其行其藝,是另類,是孤品,留下一幅耐人回味的剪影。
(《中華兒女》授權人民網-中國共產黨新聞發布,請勿轉載